三天的等待转瞬即逝。天澜城北部的平原上,禁制的波动越来越强烈。那波动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地底深处、从虚空中、从每一粒沙尘的缝隙中同时涌出来的,像是一头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巨兽正在缓缓翻身,每一次呼吸都让整片平原的地面微微震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老的气息——不是腐朽,不是陈败,而是一种更加本源的、让人从骨髓深处感到敬畏的沧桑感。平原上的灵草在这股气息的浸润下疯长,三天前还只是寸许高的嫩芽,如今已经长到了半人高,叶片上流转着淡金色的灵光。
平原的中央,地面上的符文依次亮起。那些符文极其古老,与灵界如今通用的符文体系截然不同,每一个符文都由数十道笔画交织而成,呈现出一种暗金色的光泽。它们从地面深处浮现出来,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最终汇聚成一座巨大的圆形法阵。法阵的直径超过千丈,阵纹中流淌着液态般的灵光,将整片平原都映照得如同白昼。一道无形的屏障在法阵上方缓缓浮现,那是一层半透明的光罩,将秘境的入口牢牢封住。此刻这层光罩在灵气的冲击下不断颤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涌出更加耀眼的灵光。
太虚道门和般若佛国各派出一位渡劫后期的长老,分列屏障两侧。太虚道门的长老是李慕寒曾经有过数面之缘的那位灰袍老道,般若佛国的长老则是一位身披金袍的老僧,两道渡劫后期的威压如同两座无形的山峰悬在平原上空。灰袍老道与金袍老僧同时出手,法则之力从两人掌中喷涌而出——灰袍老道的因果法则化作无数根淡金色的丝线,将屏障上的裂纹一一锁定;金袍老僧的金刚法则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光柱,准确地轰击在裂纹最密集的位置。两道法则之力交织成一道青灰交织的光柱,落在屏障表面。屏障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声音不像是碎裂的声音,而更像是一座古老宫殿的大门被缓缓推开时发出的悠长轰鸣。裂纹迅速扩大,从几道变成了几十道,又从几十道变成了数百道。最终整层光罩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中,秘境的入口完全敞开,露出后方一片广袤的空间。
十名天骄站在入口处。李慕寒和青丘女帝站在太虚道门的队伍中。太虚道门的陈玄站在最前面,白衣如雪,背上负着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鞘上刻满了雷纹,雷之法则在他的周身跳跃着细密的电弧,每一次电弧闪过都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焦味。他身后是青冥剑宗的柳青依,面容清冷,一袭青衣,身侧悬着一柄青色的长剑,剑身通体碧绿,剑气内敛到极致,连剑锋上的光芒都几乎看不到。千妖谷的青鸾一身青色羽衣,羽衣的每一根羽毛都是由风之法则凝聚而成的,在灵光中轻轻飘动。她是妖族的代表,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先天灵兽血脉的气息。
般若佛国那边,法相站在最前面,金黄色的袈裟在灵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因果法则与金刚法则在他身周交织成一片淡金色的领域。他身后站着血魔子,九幽魔宫的年轻强者,一身黑袍在灵光中显得格外突兀,血红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血之法则与魂之法则在他身周形成一片暗红色的领域。雾影门的雾影子身形虚幻,整个人像是一团半透明的灰色雾气,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只有一双幽暗的眼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玉灵宗和合欢宗的两名弟子站在队伍后方,玉灵宗的弟子周身环绕着一层淡绿色的灵光,合欢宗的弟子身周则飘荡着淡淡的粉色雾气。
灰袍老道的声音从秘境入口处传来,低沉而平稳,穿透了灵气的呼啸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天澜秘境开启时间三个月,届时入口会重新关闭。逾期不归者,将被困在秘境中百年,等待下一次开启。秘境中既有大机缘,也有大凶险——上古遗留的禁制、守护天材地宝的强大妖兽、时空错乱的裂隙,都可能在瞬息之间取人性命。老夫只说一句:适可而止,量力而行。”十人点了点头,各自握紧了手中的法器。
李慕寒踏入秘境入口后,悄然将殷沙丽从混沌戒中放了出来。万载仙衣的银白色衣摆在空中轻轻飘动,她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太虚道门的队伍中。灰袍老道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但他只是微微颔首,却什么也没有说。十个人的队伍多出一个人来,这种事在天骄大会的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灰袍老道知道李慕寒是太虚道门的客卿长老,带个人进去不算什么大事。
秘境内部的世界与外界的景象截然不同。穿过入口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空间法则波动——那不是传送阵的波动,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的、将整片小世界从主世界中剥离出来的空间切割之力。天空是淡紫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光芒从虚空中直接渗透而出,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层柔和而均匀的辉光之中。灵气的浓度比外界浓郁了数倍,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经脉中的真元在自行涌动。大地的颜色也不一样——山川呈现出一种极淡的金色,像是沙金混合着玉石被熔炼后凝固而成的;河水是乳白色的,散发出淡淡的灵光,流淌时发出一种悦耳的叮咚声,仿佛有人在水中拨动琴弦。连寻常的草木都散发着灵光——一棵普通的野草叶片上流转着淡金色的纹路,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花瓣上凝着七彩的露珠,那些露珠中蕴含的灵气堪比外界的高阶灵药。
奇花异草遍地生长,有些品种即便在太虚道门的灵药图谱中都未曾见过。一株通体银白的藤蔓从岩壁上垂下来,藤蔓上结着拳头大小的银色果实,果实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法则纹路。一片幽蓝色的蘑菇在林间的阴影中散发着荧光,蘑菇伞盖上凝结着液态的灵气,每一滴都晶莹剔透如宝石。上古风格的建筑遗迹散落在各处——那些残破的宫殿和倒塌的塔楼都有着极其古老的雕饰风格,墙壁上刻满了与入口法阵如出一辙的上古符文,飞檐翘角虽然大多已经断裂,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恢弘气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混着灵气的清冽和泥土的微腥,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十人各自散去。陈玄率先化作一道白色剑光,朝着灵气波动最强烈的方向飞去,剑光在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柳青依紧随其后,青色的剑影无声地划破天空,与陈玄的雷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霸道刚猛,一个内敛锋锐。青鸾化作一只青色巨鸟,双翼展开遮住了一片天空,振翅飞向另一片区域。法相带着般若佛国的人向相反的方向离去,金黄色的袈裟在淡紫色的天空下格外醒目,血魔子和雾影子跟在他身后。玉灵宗和合欢宗的弟子也各自选了一个方向。
李慕寒和青丘女帝并肩而行,朝着东南方向的山脉飞去。九把剑悬在身侧,九道剑光在淡紫色的天光下交织如虹。因果法则在眼中缓缓流转,这片秘境中的因果线比外界更加密集、更加复杂——数十万年的封闭让这片小世界中的因果线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上古修士们留下的法则痕迹、守护妖兽的领地因果、天材地宝自身的气运之线,交织成一张巨大而精密的网。
殷沙丽跟在他们身边,银白色的衣摆在灵气的浸润下泛着淡淡的月光。九曲灵参从她的袖口探出金色的须根,在灵气的浸润下微微发亮,须根轻轻摆动,贪婪地吸收着这片古老秘境中的本源灵气。素儿从她的袖中探出头来,金色的角在灵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冰凤蹲在她的肩膀上,冰蓝色的眼眸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天地。赤血蛟龙缩小身形缠在她的手臂上,暗红色的鳞甲在灵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李慕寒将饕餮和火凤也从混沌戒中放了出来,让它们在前方开路。饕餮展开双翼飞在最前面,赤金色的鳞甲在淡紫色的天光下亮得如同一轮低空飞行的太阳。火凤紧随其后,赤金色的羽毛与饕餮的鳞甲交相辉映。冰蟾浮在队伍最后面,透明的身躯在灵光中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幽蓝色的竖瞳在虚空中若隐若现。
天澜秘境不会像天骄大会那样有明确的规则和裁判。在这里,机缘需要用实力去争取,生存需要用判断去维持。十名天骄彼此之间既是竞争者,也可能在关键时刻成为唯一的盟友。青丘女帝将摄魂铃从袖中取出握在手中,淡金色的眼眸扫过远处的山川。在这片陌生的天地中,信任是最稀缺的资源。
李慕寒收回因果法则,继续向前飞去。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情——他需要在这片秘境中找到渡劫期的机缘,找到能让自己的修为更进一步的天材地宝,天澜秘境的路才刚刚开始,东南方向的山脉中有一股极其隐晦的法则波动,更加古老、更加深沉。他不会停下,也不会回头。夜色在这里并不存在,淡紫色的灵光永远亮着,将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片永恒的暮色之中。而他正走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向着那片连因果都无法穿透的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