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在陈玄的带领下穿过了十几座残破的宫殿。这片高原上的建筑群比他们预想的更加庞大,每一座宫殿之间以石廊相连,廊柱上刻满了与入口法阵如出一辙的上古符文。有些宫殿已经完全坍塌,碎石堆积如山,灵植从石缝中疯长出来,翠绿的藤蔓攀附在灰白的石壁上,在灵光中摇曳着叶片。有些宫殿还保持着大体的轮廓,殿内的石台和暗格中残留着上古修士们遗落的器物——断裂的法器碎片、灵力耗尽的上古灵石、记载着残缺功法的兽皮卷轴。陈玄挑走了几样有用的材料,几块还残留着雷之法则波动的灵石碎片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进储物袋中。柳青依在一座偏殿的石台上发现了一柄断裂的青色长剑,剑身虽然已经断成了两截,但剑刃上残留的剑意依然锋锐,与她的青冥剑意隐隐共鸣,她将断剑收好,打算日后将它融入自己的青冥剑中。青鸾在一座祭坛状的建筑中找到了一根保存完好的青色翎羽,翎羽入手温热,散发着她再熟悉不过的同族气息——那是上古青鸾遗落的真羽,蕴含着极为纯粹的风之法则,对她的血脉修炼有极大的助益。太阴寒月剑在殷沙丽手中泛着清冷的月华光泽,剑身上的古篆符文在灵光中微微闪烁。她将这把剑握在手中,一路摸索着太阴剑法的初始剑意,神海中那篇功法缓缓翻动着,偶尔挥出一剑,剑光如月光倾泻,在残破的宫殿中留下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
两天后,他们来到了一座黑色的大殿前。大殿通体漆黑,与周围灰白色的建筑群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反差。墙面光滑如镜,不反射任何光芒,连淡紫色的灵光照在上面都被无声地吞噬了。大殿的规模远超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宫殿,光是正门就有数十丈高,门框上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敞开的大门里飘出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的余息——不像是陈年积攒的死气,更像是刚刚发生过什么。
李慕寒的因果法则在这一刻猛地收缩了一下,像一根被绷紧到极限的弦,在识海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嗡鸣。那些原本平静流淌的金色丝线在靠近黑色大殿的范围时变得紊乱而暴躁,有些丝线直接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被血浸透的蛛丝。他止住脚步,将九把剑从丹田中唤出悬在身侧。绝杀剑的黑红剑光、时光剑的透明银光、红玉剑的血色剑光,三把玄天灵宝级别的飞剑在黑色大殿的映衬下格外醒目。陈玄也停了下来,他是身经百战的剑修,对危险的直觉不会比因果法则慢多少。雷之法则在他周身跳跃出细密的电弧,手按在背上的银白剑柄上,目光落在黑色大殿敞开的门内。柳青依的青剑悄然出鞘,青鸾的青羽亮起了刺目的青光,青丘女帝将摄魂铃从袖中取出,九条尾巴在灵光中缓缓张开。
六个人保持着战斗队形缓缓走进大殿。殿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明显施加了某种空间拓展的禁制。穹顶高达数百丈,隐没在一片暗红色的雾气之中。大殿中央的地面上,法相五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法相的金黄色袈裟被撕成了碎片,金刚法则凝聚的护体金光早已熄灭,面容扭曲,临死前似乎经历了极大的痛苦。他的眼睛睁着,瞳孔中残留着暗红色的光芒,血肉干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血魔子倒在离法相不远的地方,血之法则和魂之法则的气息已经完全消散。雾影子的虚幻身形在死后恢复了实体,灰色的雾气消散殆尽,露出一张苍白的、同样扭曲的面孔。玉灵宗弟子和合欢宗弟子的尸体在更远处,死状同样凄惨。五个人都是渡劫期以下的顶尖天骄,就在不到两天前还毫发无伤地从李慕寒等人眼前退走,如今已经全部变成了干瘪的尸体。
李慕寒将殷沙丽收进了混沌戒中。她的修为只有大乘中期,在这种连法相都毫无还手之力的未知危险面前太过脆弱。饕餮、火凤、冰蟾同时从戒中冲出,三道渡劫期的威压在大殿中铺展开来。青丘女帝将九条尾巴展开到了极限,风之法则与生命法则在她身周交织成一片青绿色的领域。陈玄的雷之法则全力催动,银白色的雷光在周身形成了一道雷域。柳青依的青剑出鞘,青鸾的青羽亮起了刺目的青光,风之法则在她的羽翼上急速流转。
低沉的笑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从墙壁中、从地面下、从虚空深处同时渗出来的。那笑声并不高亢,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愉悦感。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大殿深处的暗红色雾气中缓缓走来。二十余丈高,身形与巨猿相近,浑身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角质皮肤,肌肉虬结,肩部和肘部凸出着锋利的骨刺。面容却极其妖艳——修长的丹凤眼,殷红的薄唇,高挺的鼻梁,配上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与粗壮的身躯形成了诡异反差。长发是血红色的,垂到腰际。手中托着一颗红色的珠子,通体血红,散发着耀眼的红色光芒。渡劫后期巅峰的威压从他身上扩散开来,那股威压极其沉凝,比之前遇到的任何渡劫期对手都要厚重。
修罗族。李慕寒心中闪过这个名字。修罗族是太古遗族,在灵界几乎绝迹,只存在于太虚道门最古老的典籍中。他们天生拥有血之法则和杀伐法则的亲合力,是天生的战斗种族。眼前这尊修罗的气息已经达到了渡劫后期巅峰。
修罗没有废话,在看到李慕寒等人的那一刻便直接展开了领域。不是一个,不是两个,而是三个领域同时展开。血之领域率先在脚下蔓延开来,暗红色的血浪如同活物般在修罗脚下翻涌,所过之处地面被腐蚀出无数细密的气泡。杀伐领域以修罗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领域中充斥着实质化的杀意,每一缕杀意都像是一柄无形的利刃,在虚空中划出肉眼可见的黑色裂隙。轮回领域在第三个层次上将周围的空间封锁得严严实实,灰黑色的轮回之力将整座大殿笼罩其中。三个领域叠加在一起,三种法则在大殿中交织成一片暗红色的死亡禁区。李慕寒感觉到自己的真元在轮回领域的压制下流速明显变慢了,那种感觉与冰蟾的时间法则截然不同——时间法则是从外部改变时间的流速,而轮回法则则是从内部让真元在轮回循环中自行损耗。
李慕寒将九把剑全部催动,混沌剑法第一式开天——九剑合一,百丈金色巨剑以开天辟地之势斩向修罗的头颅。渡劫初期的真元比以前浑厚了数倍,在道基重塑和天劫淬炼后,八种法则的凝练程度也远超突破之前,这一剑的威力比天骄大会时斩向法相的那一剑强了何止一筹。修罗侧身避开了要害,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得上从容,但每一个闪避的角度都精准到了极致,仿佛整片战场都在他三个领域的掌控之中。剑光擦过他的肩膀,在暗红色的角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暗红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渗出,很快便被修罗自己的血之领域重新吸了回去。
饕餮从侧面扑上,赤金色的鳞甲与修罗的护体血光正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渡劫初期巅峰的饕餮在道基重塑后鳞甲比以前更加厚重,吞噬法则的黑色光环与修罗的血之领域在虚空中激烈交锋——吞噬法则不断将血之领域中的血煞之力吸入腹中,但修罗的血之领域太深厚了,吞噬的速度远远跟不上血之领域自我补充的速度。修罗一掌拍在饕餮的侧腹,将饕餮庞大的身躯拍飞出去,撞在大殿的墙壁上,砸出了一个人形的凹坑。火凤从高空俯冲而下,赤金色的火焰凝聚成一道持续不断的火柱,火柱中蕴含的那一缕紫金色雷光在突破渡劫期后变得更加璀璨。火焰灼烧着修罗的血之领域,将暗红色的血浪烧得滋滋作响。修罗抬手,杀伐领域中的杀意凝聚成一道暗红色的长矛,长矛以极快的速度射向火凤。冰蟾以空间法则在火凤身前撕开一道裂隙,长矛射入裂隙,从大殿的另一侧穿出。冰蟾的时间法则和空间法则在修罗周围布下了重重束缚,试图削弱修罗的速度和反应能力。修罗的轮回领域与冰蟾的时间法则产生了剧烈的冲突——两种法则在虚空中互相撕扯,修罗脚下被时间减速的血浪流速骤减,冰蟾的透明躯体也被轮回法则的力量侵蚀出细密的灰黑色纹路。
修罗的红色珠子忽然亮了起来。耀眼的红光在刹那间化作一道血色的冲击波,席卷了整座大殿。冲击波所过之处,虚空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空气中的灵雾瞬间被染成了暗红色。李慕寒的识海在这一刻剧烈地刺痛了一下,一股疯狂的情绪在神魂深处涌动,像是有人在他的识海中倒入了滚烫的沸水,每一个念头都在那股疯狂的力量下变得扭曲而暴戾。他想要杀戮,想要毁灭一切,想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养魂木在胸前亮起一道柔和而坚定的碧绿光芒,养魂之力将那股疯狂的情绪压了下去,识海在养魂木的清凉中重新恢复了清明。饕餮的竖瞳中闪过一丝血光,吞噬法则自行在识海中运转,将那股侵入神魂的疯狂之力吸走。火凤的羽毛上泛起一丝妖异的红芒,但很快便被它体内的涅槃之火烧成了虚无。冰蟾的透明躯体在红光的照射下微微颤动,时间法则在它体内加速运转,将那股疯狂的情绪在时间层面上提前消解。青丘女帝的九条尾巴在红色光芒中剧烈地摆动了几下,生命法则的光芒在识海中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将修罗珠子的神魂侵蚀挡在外面。
那颗珠子所散发出的侵蚀之力无孔不入。即使被养魂木挡住,即使有法则之力护住识海,只要还在大殿中,只要还被那红光照射到,神魂就会受到持续不断的冲击。每一次冲击都会削弱识海的防御,让下一波侵蚀更容易渗透进来。
修罗的珠子再次变招,化作一道血光射向李慕寒。血光过处,虚空被撕开了一道暗红色的裂隙。李慕寒以时间法则减缓血光的速度,以空间法则在血光的轨迹上布下一道扭曲的屏障,血光被偏转了方向,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在身后的墙壁上轰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珠子又化作了一个巨大的血色球体,直径超过数十丈,以泰山压顶之势砸了下来。他以九把剑在身周布下混沌剑阵,将血球挡在剑阵之外。血球与剑阵碰撞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修罗的血之领域和杀伐领域在他的操控下不断收缩,每一次收缩都会将他们逼退数步。大殿的空间在三个领域的压缩下变得越来越狭小,饕餮和火凤的活动范围被不断挤压,冰蟾的时间领域和空间领域也在修罗的轮回领域压制下不断退缩。
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大殿的地面在法则的碰撞中裂开了无数道深痕,暗红色的血浪顺着裂痕向四周蔓延。墙壁上的上古符文在冲击中不断碎裂,穹顶的碎石在法则余波的冲击下如同暴雨般不断坠落。李慕寒的剑阵在修罗的连续攻击下被压缩得越来越稀薄,饕餮的鳞甲上多了数道被血光侵蚀出的焦痕,火凤的羽毛有几处被血光烧焦。冰蟾的透明躯体上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那是轮回法则持续侵蚀留下的痕迹。青丘女帝的九条尾巴上也有几道被血光划开的伤口。
修罗的攻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他的血之领域与修罗珠子的红光不断叠加,在双重加持下他的战力几乎没有消耗。李慕寒传音给陈玄,让他带着柳青依和青鸾先撤。陈玄犹豫了片刻,目光在修罗那二十余丈高的身躯和李慕寒四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他不是那种会在战场上丢下同伴独自逃命的人,但雷之法则在轮回领域的压制下已经变得极其不稳定,继续留下来帮不上忙,反而会拖累需要全力应战的李慕寒。他被一道血光逼退了数丈,最终咬了咬牙,带着柳青依和青鸾向大殿外退去。三道身影在灵光中一闪而逝,很快便消失在了宫殿群的缝隙中。
李慕寒又坚持了片刻,修罗的攻击越来越猛烈,那颗红色珠子所释放出的血光不断压缩着他们的活动范围。他将饕餮、火凤、冰蟾和青丘女帝同时收回混沌戒中,启动了隐身。修罗站在大殿中央,血红色的珠子悬在他身前缓缓旋转,猩红的光芒将整座大殿照得通红。他环顾四周,猩红的眼眸在空荡荡的大殿中缓缓扫过,嘴角那抹妖艳的笑意始终没有消失。他没有继续攻击,只是将珠子缓缓收回掌中,转身走回了大殿深处的暗红色雾气中。
李慕寒在隐身中缓缓退出了那座黑色的大殿,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修罗的感知极其敏锐,即使在隐身状态下他也能感觉到那双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的方向。直到退出大殿足够远,确定修罗没有追来,他才解除了隐身。
混沌戒中,灰雾翻涌。饕餮趴在灰雾中舔舐着鳞甲上的焦痕,血光侵蚀留下的暗红色纹路正在吞噬法则的修复下缓缓消退。火凤蹲在药圃旁边,用喙梳理着被血光烧焦的羽毛,赤金色的羽毛边缘有几处焦黑。冰蟾悬浮在灰雾深处,体内的裂纹正在玄光神水的滋养下缓慢愈合,透明的躯体上还残留着几道灰黑色的轮回法则痕迹。青丘女帝坐在养魂木下,她身上的伤势不算太重,几道血光划开的伤口在玄光神水的滋养下已经愈合了大半。殷沙丽从灰雾中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将粥递给李慕寒,又走到青丘女帝身边蹲下,将另一碗粥递到她手里。
李慕寒站在混沌戒的灰雾中,将九把剑悬在身侧,因果法则在他眼中铺展开来。修罗的因果线依然粗壮而阴沉,像一根暗红色的巨柱矗立在秘境深处。那颗红色珠子是一件极品的玄天灵宝,能够使人陷入疯癫、侵蚀神魂,还能随意变化形态进行攻击。那件宝物加上修罗自身的血之领域、杀伐领域和轮回领域,使他在渡劫后期巅峰中也属于顶尖的存在。硬碰硬不行,修罗的三个领域叠加在黑色大殿那种封闭空间中几乎是绝对的主场优势,加上珠子的神魂侵蚀,任何正面强攻都会在消耗战中被拖垮。需要针对他的弱点制定策略——修罗的攻击范围虽然广,但速度并不算顶尖;珠子的神魂侵蚀对神魂防御强者效果会被削弱;最致命的一点是,黑色大殿中堆积的尸体说明修罗是靠吞噬精血和神魂来维持力量的,如果能把战斗拖出大殿,让他无法从环境中汲取补充,他的持久战力就会大打折扣。
天澜秘境还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他还有机会。那座黑色大殿和里面的修罗,依然盘踞在秘境深处。他会回来,带着更充分的准备和更周密的计划回来。因果法则在他眼中缓缓流转,修罗的因果线与那颗红色珠子的因果线缠绕在一起,远方的线还在延伸。灵光永远亮着,夜色在这里永不降临。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而那条通向秘境深处的路,依然在灵光中静静地铺展着。他不会停下,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