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厄飞舟在淡金色的天空中无声穿行。那片坡地早已消失在视野尽头,但舟中的沉默依然浓重得像一层化不开的雾。无天背对众人盘坐在舟尾,紫金钵悬在他面前缓缓旋转,钵身上的金缮纹路在淡金色的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四位金刚护法追随他数万年,金冥法王更是他从无数弟子中亲自挑选的心腹。如今他们全部葬身蚁腹,连尸骨都没有留下。太虚道门掌教坐在舟中,玉清拂尘横在膝上,目光望向远处那片淡金色的天空。两位太上长老追随他多年,如今在一个照面间便双双陨落。清虚道君站在舟头操控飞舟,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李慕寒在混沌戒中种下了两株太虚净魂草。他选了一片靠近养魂木根部的灵土,土壤被他以玄光神水反复浸润过,又在仙灵之气的滋养下变得极其肥沃。两株太虚净魂草的根系在离开坡地时被他以真元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此刻在混沌戒的灵土中缓缓舒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扎入土壤深处。淡紫色的叶片在灰雾中轻轻摇曳,表面那层清冽的微光与养魂木洒落的淡绿色光点交织在一起。太虚净魂草在混沌戒中安了家——这里有仙灵之气的滋养,有养魂木的养魂之力,有玄光神水的浇灌,生长环境比仙墟秘境的那片坡地还要优越。
殷沙丽和青丘女帝各得一株。殷沙丽的那株是她亲手采的,根系保存得极为完整,此刻正被她握在掌心中,淡紫色的叶片从指缝间探出来。青丘女帝的那株同样品相极好。清虚道君、太虚道门掌教、无天和郎青霜也都各自收获了一到两株——太虚道门掌教将他采的俩株全部留给了自己,两位太上长老采的遗物在仓促间没有来得及收回,但他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将各自的储物袋扔向了飞舟的方向,太虚道门掌教以玉清拂尘卷回了那两只储物袋,其中各有三四株品相完好的太虚净魂草。
众人不约而同地选择在飞舟上就地炼化。殷沙丽盘坐在舟尾,背靠着飞舟的船舷,将那株太虚净魂草握在掌心中,以水之法则包裹住整株灵草,缓缓炼化。太虚净魂草的药力并不霸烈,而是极其温和地顺着经脉渗入丹田,又从丹田涌入识海。那种感觉与任何丹药都截然不同——丹药的药力是外来的力量,需要以真元去引导和压制;太虚净魂草的药力却像一场无声的细雨,从识海的最高处缓缓洒落,将识海深处那些平时察觉不到的杂质一点一点涤荡干净。那是她在修炼过程中日积月累的神魂杂质——每一次突破瓶颈时残留在神魂深处的执念,每一次生死之战后留下的恐惧与焦虑,每一次催动法则时产生的细微反噬。这些杂质平时被她的神识压制在识海最深处,她甚至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但此刻在太虚净魂草的净化之力下,它们一一浮现出来,在淡紫色的药力中缓缓消融。她的神魂在净化之后变得更加通透,对水之法则的感知力比以前更加敏锐。仙灵之气在药力中游走,渗入丹田,在经脉中缓慢凝聚,将她的修为往前推了一小步。渡劫中期巅峰的瓶颈在这股温和药力的推动下出现了一丝松动。
青丘女帝炼化太虚净魂草后,九条尾巴上的光泽更加沉静了几分。她的神魂本就纯净,九尾狐族的天赋让她在神魂修炼上有着先天的优势,但在漫长的修炼岁月中依然积累了无数细微的杂质。太虚净魂草将这些杂质一一清除,让她的神魂变得更加通透。更让她在意的是,太虚净魂草的药力似乎对九尾狐族的血脉有着某种特殊的催化作用——她的九条尾巴在炼化药力时微微发亮,尾尖上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淡紫色光晕。清虚道君将太虚净魂草的药力炼化得最为彻底。他是因果、生命、木系三道法则的修士,百万年的修炼让他的神魂积累的杂质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多。但也正因为如此,太虚净魂草对他神魂的净化效果也比其他人都要明显。无天的紫金钵在炼化过程中微微亮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了紫金钵一眼,又重新闭上了。
飞舟在淡金色天空中飞行了不知多久,仙墟秘境中没有昼夜交替,淡金色的光芒从虚空中均匀地渗透出来,让人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清虚道君忽然将度厄飞舟的高度缓缓降低,飞舟穿过一层薄薄的淡金色云层,下方的地形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连绵的山脉和山谷,而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中的景象与之前看到的任何区域都截然不同。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赤红色的植被,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谷地,从飞舟上往下看,像一片被凝固的火焰。那些植被的叶片细长如针,在淡金色的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片叶子都像是一根被烧红的细针。谷地中央有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溪水在赤红色植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红光。
李慕寒将因果法则展开,金色的丝线向谷地中延伸。那片赤红色植被的气息在因果法则中呈现出清晰的脉络——每一株灵草都蕴含着浓郁的火属性仙灵之气,灵气的品质比太虚净魂草更加精纯。更关键的是,这些火属性仙灵之气中蕴含着某种极其特殊的法则波动,与普通的火系法则截然不同。他曾在太虚道门的藏书阁中翻阅过无数关于火属性仙药的记载,此刻那些知识在识海中浮现出来,与眼前的灵草一一对应。清虚道君也认了出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赤霞凝焰草,火属性仙灵药草,以仙灵之气为根基,以火焰法则为叶片,能助火属性修士将火系法则凝聚到近乎实质化的程度。在仙界也算中品仙草,在灵界早已绝迹。对修炼火系法则的修士和妖兽有极大助益。”
火凤在李慕寒的混沌戒中微微震颤了一下。它听到了清虚道君的话,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感应到了那片赤红色植被散发出的火属性仙灵之气。赤金色的羽毛在灰雾中微微亮起,紫金色的雷火在羽翼间跳跃不息。李慕寒没有急于上前采摘。噬金玄甲蚁群的教训还历历在目,那七滩暗红色的血迹还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如新。他将神识探向那片赤红色植被周围的区域,渡劫后期的神识比以前更加敏锐,在仙灵之气的环境中虽然受到了一定的压制,覆盖范围从八万里缩减到了不到一万里,但穿透力依然惊人。神识穿透了地表,穿透了岩层,在谷地深处缓慢地扫描着。因果法则在同一时刻铺展开来,金色的丝线如同无数根触须向四面八方延伸,捕捉到了两道极其强大的气息。两道气息都极其强横,潜伏在地表之下,像是在守护这片赤霞凝焰草。它们的气息与赤霞凝焰草的火属性仙灵之气几乎融为一体,隐蔽得极其巧妙,若不是他的因果法则长期在仙灵之力的浸润下变得更加敏锐,根本不可能察觉到它们的存在。
他将火凤从混沌戒中放出,以神识将赤霞凝焰草的位置和那两道气息的方位传递给火凤。火凤的金色竖瞳在接收到信息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它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低鸣,展开双翼。它的身影在原地闪烁了一下,以空间法则直接出现在谷地中央。速度快到在虚空中只留下一道赤金色的残影,连清虚道君都微微挑了一下眉。火凤的利爪精准地抓住了一株品相最好的赤霞凝焰草,那株灵草比其他灵草都要高大,叶片上的赤红色光芒几乎凝成了实质。利爪划过地面,连根带土将整株灵草拔起,根须被一层极薄的空间法则包裹着,没有受到任何损伤。火凤仰头将那株赤霞凝焰草吞入腹中。
两道赤红色的身影在同一瞬间从地底破土而出。那速度极其恐怖,快到地面被它们冲开之后碎石才来得及向四周飞溅。每一道身影都有二十余丈长,身体扁平而狭长,通体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甲壳,甲壳表面流转着火焰般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微微发光。渡劫后期巅峰的烈焰蜈蚣,百足如刀般锋利,每一只步足的末端都燃烧着一团暗红色的毒火。它们的口器中不断喷出暗红色的毒焰,毒焰过处连虚空都在微微扭曲。两只烈焰蜈蚣从不同方向扑向火凤,一左一右形成夹击之势,百足在地面上高速移动时发出密集如暴雨的沙沙声,所过之处赤霞凝焰草被碾得支离破碎。
火凤没有退缩。迎着左边那只烈焰蜈蚣冲了上去,赤金色的利爪与蜈蚣的百足在虚空中碰撞,发出密集如雨的金铁交击声。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团赤金色的火花,将周围的赤霞凝焰草都点燃了。饕餮从李慕寒身侧扑出,赤金色的鳞甲在淡金色的光芒中亮得刺眼,渡劫后期的威压与右边那只烈焰蜈蚣的赤红色甲壳正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冲击波将谷地中的赤霞凝焰草整片整片地压平,又被火焰烧成了灰烬。烈焰蜈蚣的百足在饕餮的鳞甲上疯狂地划动,暗红色的毒火在鳞甲表面灼烧,留下一道道白痕。但饕餮的鳞甲在九天玄黄果和仙灵之气的双重滋养后比以往更加坚韧,那些白痕很浅,而且很快就自行消失了。它张开巨口咬向烈焰蜈蚣的头部,吞噬法则在口腔中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烈焰蜈蚣以极其灵活的身法侧身避开,尾部以诡异的角度甩向饕餮的侧腹,将饕餮抽得向侧面滑行了数十丈。饕餮毫不在意,甩了甩头又重新扑了上去。
火凤这边则更加灵活。它的修为虽然与烈焰蜈蚣相差一些,一个是渡劫后期一个是渡劫后期巅峰,但九天玄黄果两次强化后的根脚已经让它拥有了越级战斗的资本。空间法则让它的身形在蜈蚣的百足攻击中不断瞬移,每一次瞬移都出现在蜈蚣防御最薄弱的位置。赤金色的火焰从它的利爪和喙中不断喷涌而出,在蜈蚣的甲壳上持续灼烧。烈焰蜈蚣的甲壳极厚,最厚处有数尺之巨,但在火凤持续不断的火焰灼烧下,甲壳表面开始微微发红,然后发软,然后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极其细微,但在火凤的火焰感知中却清晰无比。
两只烈焰蜈蚣在仙墟秘境中长期吸收仙灵之气,体内蕴含的仙灵力让它们的战力远超灵界同阶妖兽。它们的百足每一次挥动都带着火属性法则的灼热,口器中喷出的毒火足以融化玄天灵宝级别的防御法器。但火凤和饕餮的根脚经过了九天玄黄果的两次强化,又在混沌戒中吸收了千年仙灵之气,早已远远超出了普通妖兽的范畴。如果说普通妖兽的根脚是土石,那么火凤和饕餮的根脚就是钢铁。仙墟秘境中的仙灵之气虽然对烈焰蜈蚣有加成,但它们自身的根脚限制了它们能发挥出的极限。而火凤和饕餮不同——它们的根脚本就极高,在仙灵之气的滋养下只会变得更强。火凤的火焰温度在第二十次喷吐后开始压倒烈焰蜈蚣的毒火,两种火焰在虚空中碰撞时,赤金色的雷火逐渐将暗红色的毒火向后推去。饕餮的鳞甲在第一百次碰撞后依然完好无损,连最深的那道白痕都只是让鳞甲表面微微凹陷了几分。烈焰蜈蚣的百足虽然锋利,但在饕餮的鳞甲面前就像是用木头去砍铁板,每一击都徒劳无功。战斗持续了两个多时辰。谷地中的赤霞凝焰草在战斗余波的波及下被毁坏了不少,但核心区域的灵草依然保存完好。火凤终于抓住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空隙——左边那只烈焰蜈蚣在喷吐毒火时,头部甲壳的连接处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缝隙。那缝隙只张开了一瞬,但火凤的空间法则在那一瞬间已经发动了。它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到了烈焰蜈蚣的头顶。赤金色的利爪精准地从甲壳连接处的缝隙中刺入,空间法则加持,让火凤更准确的找到甲壳下方最脆弱的神经节点。利爪刺穿了那个节点,烈焰蜈蚣的百足在同一瞬间全部僵直,口器中的毒火戛然而止。它庞大的身躯在虚空中僵硬了片刻,百足开始无力地抽搐,然后缓缓向地面坠落。火凤以利爪剖开蜈蚣的头部,将那颗拳头大小的暗红色妖丹取了出来。
饕餮的利齿也在同一时刻咬住了右边那只烈焰蜈蚣的头部。吞噬法则在口腔中疯狂旋转,将蜈蚣甲壳表面的火焰法则不断剥离。蜈蚣的百足在饕餮的鳞甲上疯狂地划动,但那些攻击在鳞甲上连白痕都留不下了。吞噬法则顺着甲壳的缝隙侵入蜈蚣的体内,将它的精血与灵力源源不断地抽走。饕餮没有松开利齿,直到那只烈焰蜈蚣彻底停止了挣扎,百足全部垂落,身体从僵直变得瘫软。然后它仰头将整只烈焰蜈蚣吞入腹中。火凤斩杀的那只烈焰蜈蚣也被饕餮一并吞噬——两只渡劫后期巅峰妖兽的尸体,每一寸血肉都蕴含着仙灵之气淬炼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精纯灵力,对于饕餮来说是最极品的养料。饕餮的鳞甲上亮起了耀眼的金光,吞噬法则的黑色光环在它身周扩展到了三千丈。渡劫后期的瓶颈在两只烈焰蜈蚣精血的冲击下剧烈震颤,距离渡劫巅峰又近了一步。
众人走入谷地,开始采集赤霞凝焰草。清虚道君没有采摘,只是负手站在谷地边缘,灰白色的道袍在淡金色的光芒中纹丝不动,将目光投向远方仙墟更深处。无天以紫金钵将六株品相最好的赤霞凝焰草连根带土收入钵中,太虚道门掌教以玉清拂尘小心翼翼地采集了五株,郎青霜以弯刀挑了四株叶片最完整的收入储物袋。李慕寒采了六株,分给殷沙丽和青丘女帝各一株,又留下四株种入混沌戒中。他选了一片靠近地火涅槃莲的灵土——那片岩浆湖泊的火属性灵气极其浓郁,正适合赤霞凝焰草的生长。四株灵草在混沌戒的灵土中缓缓扎根,赤红色的叶片在地火涅槃莲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谷地中的赤红色植被在采摘后依然保留着大部分,那片火红色的光芒依然在谷地中燃烧着。
火凤在不远处梳理着羽毛,赤金色的羽翼在淡金色的光芒中微微发亮。它的腹中那株赤霞凝焰草的药力已经开始缓慢释放,一缕缕赤红色的光丝从它的丹田中渗入经脉,与它自身的火系法则融合在一起。赤霞凝焰草的药力不像赤火灵芝那样霸烈,而是一种更加绵长的淬炼——不是提升火焰的温度,而是让火焰的凝聚度更高、形态更稳定、释放更持久。火凤的雷火在药力的浸润下变得更加精纯,以前每次喷吐雷火都会耗费不少真元,如今那股浪费的力量被药力重新凝聚回火焰核心,让每一次喷吐的效率都大幅提升。饕餮趴在不远处消化着两只烈焰蜈蚣的精血与灵力,赤金色的鳞甲在淡金色的光芒中一明一暗。
清虚道君转过身来,望向前方那片淡金色的天际线。他的因果法则已经感知到了前方更加复杂的气息——不是噬金玄甲蚁那种群居性的凶兽,也不是烈焰蜈蚣这种领地性的妖兽,而是一些更加古老、更加强大的存在。飞舟在谷地边缘重新升入天空,淡金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舟身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之中。李慕寒站在舟头,因果法则在前方铺展开来,像是在指出一条若有若无的路,而那条路正通向仙墟更深处。他们还需要继续向前走,直到走完这条漫长而未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