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赛的两年时间过得比李慕寒预想的要快得多。原以为三年备战会是一段漫长而枯燥的日子,真正投入进去之后才发现,当一个人将所有心神都放在同一件事上时,时间的流速似乎也会跟着改变。每一天的日程都雷打不动——清晨天还没大亮,他便从修炼室中走出来,穿过会客厅,向万灵阁走去。天元城的街道才刚刚苏醒,街边的仙灯还亮着残余的暖光,卖早点的摊位已经开始支起蒸笼,白气从竹盖的边缘冒出来,和晨雾混在一起。他在万灵阁门口站定,掌柜往往已经等在柜台后面,将当天要用的药材和丹方一并递过来。他接了东西也不多停,转身便回洞府。
午后是一天中炼丹最好的时段。日头升到最高处,天光从洞府中几处透气孔里斜斜地射进来,将炼丹室中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李慕寒便会在这时候点燃炉火。还魂丹、醒神丹、渡厄丹、凝道丹、洗髓丹、固元丹、返魂醒魄丹,一种接一种,每一种丹药他都在反复的炼制中发现了自己此前不曾注意到的细微之处。譬如还魂丹需要文火慢煨,醒神丹却要在药力即将凝聚的瞬间以武火冲开,渡厄丹对药材的投放顺序极为挑剔,而凝道丹则需在成丹前的最后关头以真元护住炉心。这些经验是丹方上写不出来的,非得自己一炉一炉地炸出来、炼出来,才能刻进神识里。黄真在乾元炉中的身形已经比两年前凝实了许多,有时候不仔细看,几乎要以为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炉旁。他偶尔会在李慕寒开炉前主动开口提醒某些药材的处理细节,譬如“这味雪参要先用冰泉醒过再入炉”,又或者“这炉火候到了,再添一分便要炸了”。他的丹道造诣极深,常常一两句话便能让李慕寒少走许多弯路。
万灵阁的掌柜对李慕寒交出的丹药全部免检,只看成丹率便直接签字入库。李慕寒交上去的成丹率始终稳定在一个令人满意的水平,甚至经常超出预期。那些多出来的丹药被他以客卿的身份留在手中,两年下来积攒的数量已经相当可观。这为他提供了充足的修炼资源和稳定的仙晶收入,也让他在天元城中的日子过得越发从容。阁主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在静室中与他交谈片刻。有时是亲自指点某个丹方的火候细节,有时是随口说起某味药材的药性在特定温度下的变化,有时只是让他当面炼一炉丹,然后指出其中几处极难察觉的失误。阁主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好落在李慕寒此前不曾想到的位置上。这种指点比他自己埋头摸索十年还要管用。两年下来,他感觉自己的丹道造诣已经向前迈进了一大步。
大赛的消息在第三年初的传讯中到来。那日李慕寒刚从炼丹室中走出来,便看见石桌上的传讯玉牌亮着光。他拿起玉牌,阁主的声音在会客厅中响起来,简简单单几句话,三日后启程。天枢城距离天元城有一段不近的路程,提前出发才能赶在大赛开幕前抵达。李慕寒听完便将玉牌收好,去修炼室将殷沙丽叫出来,把要出远门的事告诉了她。殷沙丽没有多问,只让他路上小心。沈月瑶和沈月梦知道他要代表万灵阁去参加中天仙域的炼丹大赛,也都替他高兴,一个劲地问他大赛的情况。李慕寒简单说了几句,便回房收拾行装。
三日后,万灵阁的飞舟从天元城的城门外升起。这艘飞舟通体青灰,舟身上刻满了药草纹样,比李慕寒的雷遁巡天舟更大也更稳。阁主坐在舟首,两名炼丹师分坐两侧。李慕寒坐在稍后一些的位置,将大赛的规则玉简又翻出来看了一遍。飞舟穿云而过,下方的山川河流在视野中不断变化。天元城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是无尽的原野和连绵的山脉。仙界的景象从空中看去壮阔得让人心潮起伏,但李慕寒只看了片刻便将视线收了回来,将心神沉入丹道之中。
天枢城位于中天仙域的核心地带,当他们抵达时,李慕寒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大城。天枢城的城墙通体由一种莹白的玉石砌成,石面上泛着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在日光下如同一圈巨大的白玉腰带,将整座城池环抱其中。城门口两侧各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塔楼,塔楼通体金色,塔尖如剑,直插天穹。城门前方的广场辽阔得一眼望不到头,此刻已经停满了来自各仙域的大型飞舟。那些飞舟的式样千姿百态,有的华美如宫殿,有的古朴如青铜,有的舟身环绕着祥云,有的尾部拖曳着星光。广场上人声鼎沸,来自各大仙域的修士穿梭往来,衣着各异,口音驳杂,真仙在此地只是最普通的过客,天仙与玄仙比比皆是,偶尔还能感受到一两道比玄仙更加深沉的气息从人群中一闪而过。
李慕寒从飞舟上走下来时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那块巨大的匾额。那匾额通体漆黑,上面以金色刻着“天枢城”三个大字。他只看了一眼,便觉得那三个字仿佛在缓缓流动,每一笔每一划都蕴含着某种他尚未能触及的法则。他连忙收回目光,不再多看。周围也有不少第一次来天枢城的修士抬头看那匾额,有人面色微变,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如他一般及时收回了视线。阁主从舟上走下来,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带着万灵阁的几人向城中走去。
炼丹大赛在天枢城中心广场旁的丹道大殿中举行。丹道大殿是一整座独立的建筑,外面看高约数十丈,走进去后才发现内部的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殿内被布置成数百个独立的炼丹台,每一个台面都由白色的玉石砌成,台面上摆放着一整套炼丹所用的设施——丹炉、药碾、玉秤、水盆、火口,一应俱全。参赛的炼丹师共有三百余人,来自中天仙域及其周边各个势力。李慕寒站在万灵阁的席位上,向四周扫了一眼。三百多个炼丹台上已经各自站了人,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在检查丹炉,有的在小声与旁人交谈。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寂静,像是一根绷得极紧的弦,只等着大赛开始的鼓声落下来。
大赛分为三轮。第一轮比试以给定的丹方和药材炼制指定丹药,考察炼丹师对丹方理解和火候掌控的基本功。李慕寒接过丹方时迅速扫了一遍,确认此丹的炼制难度与他日常在万灵阁接到的任务相当。他心中稍定,将药材从储物袋中一一取出,摆在台面上。他的动作不算最快,但每一步都极稳。他将药材逐一检查了一遍,确认品相完整后,以幽冥龙火点燃炉火。黑色的火焰在炉底缓慢铺开,丹炉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上升。他闭上眼,以神识感应着炉中的温度变化,按照丹方上的顺序将一味味药材投入其中。药材在炉中融化的声响极轻,像是春蚕在嚼食桑叶。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殿中偶尔传来几声极轻的炸炉声,随即被周围更安静的气氛吞没。李慕寒始终没有抬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面前的丹炉上。两个时辰后,他掀开炉盖,以玉盘盛出成丹。五颗丹药整齐地排列在盘中,品相稳定,全是中品。他看了一眼,将玉盘交给一旁的执事,退回万灵阁的席位。
第二轮题目是修复一道残缺丹方。那丹方上抹去了几行字迹,又在给定药材中出现了一味与他记忆中的配比不一致的辅药。这种题考的是炼丹师对药性的真正理解。李慕寒在拿到丹方后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将那味辅药放在掌心细细感知。那辅药与主药之间的药性存在着极细微的冲突,若按原配比投药,整炉药力便会失衡。他闭上眼,将这味辅药的药性在识海中重新梳理了一遍,又与其他药材的配伍关系逐一比对,最后调整了其中两种辅药的用量和投入时机。这一轮的炼丹过程比第一轮更久,殿中的气氛也更加凝重。当李慕寒掀开炉盖时,炉底躺着五颗丹药,成色均匀,品相稳定。他将丹药交上,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第三轮比试的题目是现场炼制一道由主考官指定的丹方。那丹方是当众揭晓的,李慕寒接过时只看了一遍,便认出了其中部分药材的组合方式与悟玄丹的炼制有异曲同工之处。他心中有了底。悟玄丹是他丹道修行中一个重要的转折点,那五份药材的五次炼制让他对这种层次丹方的掌控有了质的飞跃。他用幽冥龙火与烈阳真焰交替使用,在温度需要骤然拉升时以烈阳真焰冲锋,在需要温养时以幽冥龙火慢煨。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出现一次失误。周围的炼丹台上不时有丹炉炸开的闷响传来,但李慕寒连眼睛都没抬。他将所有心神都倾注在面前的炉火之上,每一味药材的投入都精准得如同尺量。交卷时,六颗丹药整齐地排列在玉盘上,成色均匀,品相完整,散发着温润的药香。他端着玉盘走向验收处时,周围几位炼丹师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其中有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决赛的成绩在大赛闭幕当天公布。那日天枢城中心广场上人山人海,丹道大殿正门大开,三百余名炼丹师的成绩按照名次由低到高逐一公布。李慕寒站在万灵阁的席位上,神色平静。当第十名的名字从唱名者口中念出来时,他感到全场的目光似乎都朝自己这边聚拢了过来。万灵阁,李慕寒。这个名字在广场上空回荡,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阁主站在他身边,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是万灵阁建阁以来最好的成绩。从前我们连前五十都没进过。”阁主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却带着一股压制不住的骄傲。李慕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他走上高台时,会场的声音在他身周涌动成一片模糊的潮水。丹道联盟负责颁奖的长老将一只通体莹白的玉盒递到他手中,说这是第十名的奖励——虚天道丹的丹方。李慕寒双手接过,道了声谢,转身走下高台。他的步子极稳,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向台下看。第十名的名次不算最高,但对于初入仙界不过几十年的他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回到万灵阁的席位时,阁主已经将那玉盒接了过去。他打开看了一眼,又将那卷丹方取出来展开,目光在丹方上停留了许久。片刻后他合上丹方,重新放回李慕寒手中:“虚天道丹,这卷丹方的品阶比悟玄丹高得多。它能助人窥见道的一角,对玄仙修士同样有用。以你如今的修为,还无法完全掌控它的炼制流程。你且收好,待日后修为到了,再慢慢参悟不迟。”
暮色在天枢城的城墙上缓缓铺展开来。仙灯沿着主街依次亮起,将青石路面映成一片暖黄。李慕寒站在万灵阁休息处的窗边,将那卷虚天道丹的丹方从玉盒中取出,借着窗外的暮色与室内的灯光,将上面的药材名称一行行看过去。那些陌生的药名在他脑海中汇成一条还未被梳理过的长线。他看得很慢,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识海深处,然后才将丹方卷好,收入混沌戒中。他关上窗户,在蒲团上坐下。夜色像墨一样从天际边漫进来,将天枢城的灯火衬得越发温暖。殿中的炉火已经全部熄灭,广场上的人潮正在逐渐散去,热闹了一整天的城池在夜色中慢慢安静下来。明日便要启程回天元城,而他知道,从这第十名开始,自己的丹道之路,才真正通向了一个更加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