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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坐标正在变暗。
像一盏隔着厚厚冰层的灯，正在被更深处的黑暗一点点压住，圆井内的银蓝光环仍在上升，每一圈光环扫过井壁，都会带起一阵低沉的机械震颤。
苏哲盯着终端，语速很快。
“投送窗口最多还剩两分钟，门站没有开启核心，只是把外环权限接到一个短时坐标上。换句话说，这不是完整传送，更像一次临时抛锚。”
陈锋皱眉：“说人话。”
“过去以后，回来不一定容易。”
陈锋沉默了一下，骂道：“你这人说人话的时候更吓人。”
通讯频道里，秦观雪的声音明显压低。
“林越，不能确认坐标另一端安全。你们现在状态很差，尤其是你和陆沉。”
林越看着那口圆井，没有立刻回答。
门站给出的提示很清楚。
【门背后坐标可短时投送。】
【投送目的：冰渊下层前哨。】
可陆沉掌心的空间坐标告诉他们，那并不只是冰渊下层，坐标更深，更远，像是穿过了某个被折叠起来的断层，指向门站背后的另一片世界。
北境门站不是在让他们打开核心。
它是在把他们送去看一眼门外。
或者说，是让他们确认，那些一直试图入侵蓝星的东西，到底来自什么地方。
陆沉低声道：“窗口快关了。”
安宁看向林越，眼神里有担忧，却没有再说“不能”。
她已经知道，这不是单纯的冒险。
如果错过这个窗口，下一次未必还会有机会，千面之惑的残痕刚刚被门站捕获，外层锚点短暂稳定，坐标被逼得显形。这个瞬间很可能是门站在长期污染压制下，唯一能递出来的一条缝。
林越抬头看向队友。
“进去之后，不追敌，不开核心，不分散。第一目标确认坐标另一端环境，第二目标寻找千面之惑污染源，第三目标活着回来。”
陈锋扛起战斧。
“明白，进去看一眼，能砍就砍，不能砍就跑。”
白露冷冷道：“你只需要记住后半句。”
雷猛活动了一下肩背，骨甲在皮肤下发出低沉摩擦。
“我听队长的。”
苏哲把终端固定在手臂上，又将纸质地图塞进内袋。
“我会记录全部环境数据，但进入未知世界后，我的感知不能铺太远。千面之惑擅长污染认知，越想看清全部，越容易被它反过来看见。”
安宁抬起双手，翠绿生命丝线一根根连上众人的手腕。
“所有人保持生命链接。链接一断，立刻原地停下，不许追。”
陆沉没有说话，只站在林越身侧，掌心那枚坐标已经亮到刺眼。
通讯里，韩渊的声音沉了下来。
“林越。”
“韩教官。”
“我还有四分钟到外环。”韩渊压着火气，“你们这次要是敢乱来，回来以后我亲自把你们按进医疗舱。”
林越轻轻笑了一下。
“收到。”
秦观雪没有再阻止。
她只是冷声道：“昆仑会用门站外环给你们做反向锚定，最多维持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不管你们在做什么，必须返回投送点。超过时间，外环锚断开，我们无法确认你们还在不在蓝星规则范围内。”
苏哲脸色一变。
“不在蓝星规则范围内？”
秦观雪道：“是，门站背后，可能不是蓝星。”
圆井中的银蓝光环猛然升到脚下。
空间像水面一样翻涌起来。
林越没有再犹豫。
“走。”
七人同时踏入光环。
下一瞬间，整个大厅消失了。
没有普通传送的失重感，也没有空间折叠时的撕裂痛。林越只觉得自己像被某种极其古老的目光扫过，从骨骼、血液、精神海到时间序列，都被逐一确认。
耳边响起门站冰冷的提示。
【X-023临时投送开始。】
【外环锚定中。】
【警告：目的地位面规则破损。】
【警告：伪面污染浓度高。】
【请保持完整。】
光芒散去时，林越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冰，也不是雪。
而是一片灰白色的天空。
那天空像被烧坏的镜子，裂成无数块，每一块都倒映着不同方向的废墟。有的镜面里是倒悬的山脉，有的镜面里是干涸的海，有的镜面里则是一座座半塌的黑色高塔。
他们站在一片破碎的平原上。
脚下不是泥土，而是由无数细小镜片铺成的地面，那些镜片大多已经失去光泽，边缘卷曲，像风化后的鳞片。远处，一座巨大的城市废墟横在天地之间，建筑高耸却扭曲，每一面墙都像曾经能反射万物，如今却布满裂纹与黑色霉斑。
空气里没有风。
只有一种极轻的低语，像无数张嘴贴在耳边，却又听不清它们在说什么。
陈锋刚落地就握紧战斧，脸色难看。
“这什么鬼地方？”
苏哲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用匕首挑起一片灰白镜片，终端上的数值瞬间乱跳。
“不是蓝星物质。源能结构和伪面潜伏者的护甲相似，但更古老，更稳定。这里很可能是伪面一脉的原生世界，或者它们占据后改造过的领地。”
白露看向远处废墟。
“它们的世界看起来快死了。”
这句话很直白。
也很准确。
这里不像一个正在扩张的强盛文明，反而像一具还没有彻底腐烂的尸体。天空破碎，城市坍塌，地面失去生命，连空气里的能量都带着一种枯竭后的空洞感。
雷猛皱眉。
“异族从这种地方来？”
陆沉抬头看着天空裂缝，声音很低。
“不止。”
林越也感受到了。
在这片破败世界的更远处，有许多条细小裂隙挂在天幕上。裂隙之外，隐约能看到不同颜色的光。有的猩红，有的暗绿，有的像深海一样漆黑。
这不是一个完整世界。
更像一片被无数位面碎片缝合起来的废土。
千面之惑的领地。
而蓝星，是这些废土之外，少数还在成长、还没有彻底枯死的完整世界。
安宁的生命丝线在众人手腕上轻轻震动。
“这里没有正常生命气息，很少，很弱，而且很痛苦。”
陈锋看向她。
“生命气息也会痛苦？”
安宁点头，脸色发白。
“会，这里像一个已经病入膏肓的人，却还被强行吊着一口气。”
苏哲忽然抬手。
“别动。”
众人瞬间停下。
前方废墟里，一面巨大的残破镜墙亮了起来。
镜墙原本已经布满裂痕，可当七人的身影被映入其中时，裂痕之间竟然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那张脸没有固定形状，时而像林越，时而像陆沉，时而又变成陈锋、白露、安宁的样子。
最后，它停成了一张没有五官的灰白面孔。
“X-023。”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温和、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奇异的疲惫。
陈锋抬斧就要上前，被白露一把拦住。
“别冲。”
林越看着那面镜墙。
“千面之惑？”
镜墙里的脸微微偏头。
“你们如此称呼我，名字只是低维生命给恐惧套上的壳，随你们喜欢。”
陆沉的手指按上短刀。
“你就是偷走她痕迹的东西？”
“偷？”那张脸似乎笑了，“你们总喜欢用道德词汇描述规则行为，她不是被偷走，她是被修正。错误的席位，错误的队伍，错误的钥匙接触了错误的门，修正，是为了让世界线继续存在。”
林越眼神冷下来。
“谁给你的资格修正？”
镜墙沉默了片刻。
随后，整片废墟都像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资格？你们还没有理解自己的处境。”
它的声音变得更低，也更清晰。
“你们以为蓝星正在被入侵，以为异族贪婪、邪神残暴、高维存在冷漠。你们看到的都是真的，但那只是真相的一面。”
苏哲低声提醒：“它可能在诱导。”
“我知道。”林越没有移开视线，“但先听。”
镜墙上的脸缓缓展开。
下一刻，众人眼前的废墟变了。
他们看见一颗古老的星球悬在黑暗中，那颗星球曾经也有海洋、森林和城市，但天空早已碎裂，大地被裂缝切开，无数生灵跪在高塔下，向着同一张灰白面具祈祷。
随后，另一颗世界碎片撞来。
两个世界的边缘像烂肉一样缝合，规则彼此撕咬，海水倒灌进沙漠，火山长出镜面，生命成片成片地死去。
再然后，是更多世界。
一个个破败位面，被某种更高层的潮汐推着靠近，融合，崩坏，吞噬。
林越看到无数异族在废墟中迁徙。它们不是一开始就强大，也不是一开始就疯狂。它们拖着残破的身体，带着幼崽和仅剩的火种，在一片片死去的世界之间寻找可以继续活下去的地方。
直到远处出现了一颗蓝色星球。
完整、年轻、规则正在苏醒。
蓝星。
镜墙的声音再次响起。
“位面融合不是战争的开始，它是高维潮汐的结果。所有低维世界都会被推向彼此，强的吞掉弱的，完整的吸引破碎的，年轻的世界成为废土文明最后的苗圃。”
陈锋脸色难看。
“所以你们就来抢？”
“活下去，本就是所有生命的本能。”千面之惑平静道，“你们守护蓝星，是因为那里是你们的家。异族涌向蓝星，是因为它们的家已经死了。你们称它们为入侵者，它们称你们为占据苗圃的原生种。”
白露冷声道：“这不能解释血祭，也不能解释你抹掉一个人的存在。”
“血祭是源血之主的方式，不是我的。”镜墙里的脸转向白露，“至于因果擦除，那是为了阻止更大的错误。她的存在让X-023过早接触门站，让时间与空间在未成熟时完成共鸣，那条世界线已经崩坏过一次。”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进所有人的脑海。
林越瞳孔微缩。
“崩坏过一次？”
镜墙没有立刻回答。
它只是抬起一只由灰雾凝成的手，轻轻一点。
众人眼前出现了一段极短的画面。
北境门站核心大开，银蓝光柱撕裂天空，林越和陆沉站在门前，身后是满身血污的杀猪队。那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跪在核心旁，双手按在一枚破碎的光核上，似乎在用自己的身体维持门站不崩。
下一瞬间，门后睁开了许多只眼睛。
不是源血之主。
是更高、更远、更冷漠的东西。
高维庭议。
画面里的蓝星天空出现裂纹，欧联、沙厄、西南、极北同时爆发光柱。无数位面碎片像潮水一样压向蓝星，整颗星球的规则被迫提前升维，随后在无法承受的融合中开始崩裂。
画面戛然而止。
安宁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
陈锋握着战斧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到极点。
苏哲声音干涩。
“你想说，你抹掉她，是为了让蓝星活下来？”
“不是让蓝星活下来。”千面之惑说道，“是让门晚一点开。”
林越缓缓开口：“所以你承认了。”
镜墙中的脸看向他。
林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抹掉她，改写了我们的世界线，把她变成源血之主的容器，又借她引我们来到这里。”
千面之惑没有否认。
“她本该成为门站的第八席位。她的能力很特殊，能够在时与空之间稳定队伍锚点。没有她，你们仍然有效，但不完整。完整的X-023会更早打开门，也会更早被庭议看见。”
陆沉眼底杀意骤然暴涨。
“所以你毁了她。”
“我延迟了终局。”
“你毁了她。”
陆沉重复了一遍。
周围空间开始出现细微裂痕，安宁的生命丝线猛地收紧，强行稳住他的反噬。
镜墙里的脸依旧平静。
“你们可以恨我。仇恨是很有用的低维燃料，它能让生命在绝境中走得更远。”
林越忽然抬手，拦住了陆沉。
他看着镜墙，问：“你现在告诉我们这些，是为了什么？”
千面之惑沉默片刻。
镜墙后的废墟里，忽然亮起无数张脸。
老人、孩子、士兵、异族、人类。
每一张脸都不同，每一张脸都带着疲惫。
“因为门已经快压不住了。”
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源血之主失败，高维庭议会更快注意到蓝星，欧联裂缝只是开始，沙厄占领区只是外层。你们以为异族世界正在入侵蓝星，但真正的融合已经开始。蓝星的规则密度上升，不只是蓝星苏醒，也是它正在被诸多破碎位面吸引。”
苏哲低声道：“融合无法阻止？”
“无法永久阻止。”千面之惑道，“只能选择方式。被动融合，蓝星会被撕碎。主动升维，蓝星上的大部分生命会在规则跃迁中死亡，第三种方式，是让原初序列成长起来，在融合到来前重铸门站体系，把蓝星变成锚，而不是猎物。”
林越眼神微动。
这才是千面之惑真正想说的东西。
它不是来求和。
也不是来忏悔。
它是在给他们摆棋盘。
白露冷声道：“你既然想让原初序列成长，为什么还要杀我们？”
镜墙里的脸轻轻笑了。
“因为成长需要筛选，时与空如果连伪面残留都走不过，未来面对庭议，只会让蓝星死得更快。”
陈锋怒道：“少拿这种话恶心人！”
千面之惑没有看他，只看着林越。
“时间原初，你已经知道了。真相不一定站在善良的一边，敌人也不一定只会说谎。你想救她，想救队友，想救蓝星，就必须学会在厌恶我的同时，使用我给出的信息。”
林越沉默。
这是秦观雪提醒过的局。
千面之惑会给真相。
但它会把真相放在最难受的位置，让你不得不怀疑，也不得不听。
“第八席位还能回来吗？”林越问。
镜墙上的脸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它才说：“名字被擦除，因果被改写，肉身已死。按照你们的理解，她回不来。”
林越眼神没有动。
“按照你的理解呢？”
镜墙中的灰白脸孔微微扭曲。
“如果X-023补全八席，如果时与空抵达五阶以上，如果你们找到她被擦除前留下的三枚锚点残片，或许可以让她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站在队伍里。”
安宁声音发颤：“三枚锚点在哪？”
“第一枚，在你胸口。”千面之惑看向林越，“第二枚，在北境门站核心下方。第三枚……”
它顿了顿。
“在晨光孤儿院。”
林越的瞳孔猛地一缩。
陆沉的脸色也变了。
晨光孤儿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