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那道被强行稳固的空间裂隙,感觉就像是坠入了一片失去重量的深海。
裂隙内部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撕裂肉体的狂暴飓风。在林越湛蓝色的时间流速干涉,以及陆沉极致精准的空间平移保护下,周围那些足以将人绞成肉泥的银蓝色空间碎片,全都被强行隔绝在了一层透明的轮廓之外。
陆沉走在最前方,修长的身躯犹如一把斩开混沌的利刃。他的双眸中倒映着周围不断折叠、交错的空间断层。对他而言,这片普通人看来眼花缭乱的光怪陆离,不过是由无数线条与节点组成的立体迷宫。他每迈出一步,脚下的空间便会自动拼凑出一条坚实的阶梯。
林越紧随其后,手中的短杖散发着恒定而温和的微光。裂隙深处的时间流速是极度混乱的,有些区域的时间在飞速流逝,有些区域则陷入了绝对的静止。林越将自身的规则向外延伸,把整支杀猪队笼罩在一个与外界绝对同步的时间气泡中。
在两人的庇护下,后方的陈锋、雷猛、白露和苏哲得以毫发无伤地穿行在这条位面通道中。
光芒陡然一暗,脚下的失重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坚实的触感。
当眼前的银蓝色光晕彻底散去,杀猪队全员已经站在了一片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这里是囚星的第十七层。
没有第十三层那种刺鼻的硫磺味,也没有上层聚居区昏黄的发光苔藓。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片辽阔到令人窒息的死寂废墟。天空并非岩壁穹顶,而是一片翻滚着灰白色雾气的虚空。无数根粗达数十米的巨大黑色锁链从虚空深处垂落,将一座座宛如倒悬山峰般的巨大黑色金属建筑悬吊在半空中。
空气异常干冷,甚至带着一丝金属生锈的肃杀气息。地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尘埃,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深深的脚印。
陈锋第一时间端起机械连弩,身形犹如融入了灰暗的背景中,迅速向一侧的掩体靠拢。他眯起眼睛扫视着四周,连弩的准星在几座废弃的金属高塔间来回游走,却没有捕捉到任何活物的生命体征。
苏哲半蹲下身,将终端贴在地面上,眉头紧紧皱起。终端的屏幕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却迟迟无法生成完整的地形图。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凝重地汇报,这里的环境参数非常极端。没有常规的能量流动,空气中的微观结构呈现出一种高度凝固的状态。最诡异的是,终端无法探测到远处的空间边界,就像是这片区域的空间被无限拉伸了。
白露从腰间取出一根细长的玻璃试管,收集了一点空气中的灰白色尘埃。试管内的检测液并没有发生变色反应。她站起身,将医疗包重新固定好,表示空气中没有生物毒素,也没有辐射,但这些灰白色的尘埃并不是普通的灰尘,更像是某种高强度材料被极度风化后留下的残渣。
雷猛倒提着沉重的方天画戟,大步走到队伍的最前方。他那庞大的身躯在灰白色的废墟中显得格外醒目。他用力踩了踩地面,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废墟中远远传开。他环顾四周,粗声粗气地说,这地方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连半点活物喘气的声音都没有,那些所谓的狱主和囚犯,难道全死绝了?
林越握着短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远方那座最大的悬浮建筑。在来到这片空间的那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一种极其熟悉的规则波动。那是一种与他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沧桑的时间沉淀感。
“这里的时间流速……比外界慢得多。”林越轻声开口,他抬起手,接住了一粒从半空中缓缓飘落的灰尘。在那粒灰尘接触到他指尖的瞬间,原本需要几分钟才能落地的过程,在瞬间完成了加速。“这整个第十七层,都被某种庞大的时间规则笼罩着。在这里度过一年,外界或许已经过去了十年,甚至更久。”
陆沉站在林越身旁,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空间结构中的异样。他冷冷地盯着前方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废墟,指出前方的空间有断层。这种断层非常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精确切割过一样。
林越顺着陆沉的目光看去,随后轻轻点了点头。两人之间的默契早已无需多言,仅仅一个眼神的交汇,便已经完成了战术的交流。
“准备接敌。”林越淡淡地下达了指令。
陈锋立刻翻身跃上了一处残破的金属高台,连弩的弓弦发出极其轻微的拉伸声。雷猛双手握紧方天画戟,浑身的肌肉紧绷,宛如一头即将暴起的怒狮。白露退到苏哲身旁,手指间夹着几枚特制的腐蚀性药剂。
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不到十秒钟。
突然,前方那片平整的空间断层中,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阵涟漪。就像是水面被投入了石子,原本空无一物的灰白色空气中,突兀地浮现出十几道高大而诡异的身影。
那不是人类,也不是十三层那些血肉畸变的狂徒。它们是由纯粹的黑色金属与银白色晶体构成的机械构装体。它们的身高普遍在两米五左右,没有头颅,原本该是头部的胸腔位置,镶嵌着一颗正在缓缓旋转的棱形晶体。它们的四肢细长而锋利,宛如四把修长的刀刃。
“旧神狂徒口中的‘狱卒’……或者是这座监狱最原始的防御系统。”苏哲看着终端上突然飙升的高危能量读数,大声提醒。
那十几只金属构装体在出现的瞬间,便直接发动了攻击。
它们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并非单纯的物理移动,而是利用空间断层进行短距离的连续瞬移。空气中只能看到一道道银白色的残影,伴随着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声,瞬间便逼近了杀猪队的阵型。
最先迎上去的是雷猛。他狂吼一声,沉重的方天画戟带着万钧之力横扫而出,直奔最前方那只构装体的腰身砸去。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雷猛那足以砸碎一辆重型装甲车的方天画戟,竟然径直穿透了那只构装体的身躯,就像是砸中了一道虚无的幻影!构装体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锋利的前肢化作一道寒芒,直刺雷猛的胸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沉动了。
长刀出鞘。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璀璨的光影特效。陆沉只是向前迈出半步,手中的长刀以一个极其精准且诡异的角度,切入了雷猛与构装体之间的那片虚空。
铮!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那只原本处于虚化状态的构装体,在触碰到陆沉刀锋周围那片被强行折叠的空间时,瞬间被逼出了实体!它那极其坚硬的黑色金属前肢,被陆沉轻描淡写地一刀切成了两段。切口处平滑如镜,甚至连内部复杂的晶体线路都被整齐地截断。
构装体发出一阵刺耳的电子杂音,身躯瞬间向后倒退,试图再次融入空间断层中。
但陆沉根本不给它逃脱的机会。他反手一旋刀刃,刀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半月形的轨迹。这一刀直接切断了构装体周围所有的空间退路,将其强行禁锢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牢笼内。随后,他身形一闪,刀锋化作一道银色闪电,干脆利落地贯穿了构装体胸腔中央那颗旋转的棱形晶体。
晶体碎裂,构装体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了一切动力,轰然倒塌在地。
与此同时,其余的十几只构装体已经越过了前方的防线,将目标锁定在了位于中心的林越身上。它们显然拥有极高的战斗智能,判断出了林越才是这支队伍的核心。
四只构装体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同时瞬移而出,锋利的肢体交织成一张无死角的死亡之网,瞬间笼罩了林越。
林越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那些高速逼近的残影,手中的短杖在脚下的灰白尘埃上轻轻一点。
湛蓝色的光晕以他为中心,如同水波般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
在光晕扫过那四只构装体的瞬间,它们那原本快如闪电的动作,骤然变得无比缓慢。就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又像是被强行放慢了数百倍的电影慢镜头。构装体肢体切割空气的轨迹、晶体内部能量流动的轨迹,一切都清晰地暴露在林越的眼中。
林越甚至有闲暇时间微微侧过身,极其从容地避开了那几道交错的锋芒。
这就是时间流速的绝对掌控。在这片被林越接管的小型领域内,他就是时间的主宰。他无需硬抗,也无需爆发惊人的力量,只需要剥夺敌人身上的时间节奏,便能让再凶险的杀招化为乌有。
趁着构装体被时间滞迟定格的瞬间,上方高台上的陈锋果断扣动了扳机。
三支特制的穿甲爆裂矢精准地从高空射下,分别命中了三只构装体胸腔的晶体核心。伴随着三声沉闷的爆炸,狂暴的冲击波将它们彻底炸成了满地的金属碎片。
而最后一只被放慢的构装体,则被从侧翼杀出的雷猛一记势大力沉的下劈,直接砸成了扁平的废铁。
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也极其迅速。
在林越对时间节奏的绝对压制,以及陆沉那无视任何防御的空间切割面前,这些在第十七层游荡了无数岁月的古老构装体,仅仅支撑了不到两分钟,便全军覆没。
白露迅速上前,将几枚带有腐蚀性的化学药剂精准地滴在那些还在微微抽搐的金属残骸上。伴随着一阵刺鼻的白烟,构装体内部残存的能量线路被彻底销毁,确保它们无法再自我修复。
雷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地上的金属块,抱怨这些铁疙瘩比十三层的狂徒还要难缠,如果不是队长和陆哥压制了它们的速度和虚化能力,光凭他们几个,恐怕得交代在这里。
苏哲捡起一块碎裂的棱形晶体,仔细观察着内部的纹理。他推了推眼镜,快步走到林越身边。他指着晶体内部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丝线,表示这些构装体原本应该是这座监狱的防御机制,但它们的能量核心里,掺杂了不属于这里的杂质。它们被污染了,或者说……是被重新设定了底层逻辑。
林越微微点头,目光投向废墟的更深处。
大哥留下的那块石板上,刻着老槐树的图案,指引他们来到第十七层。这里显然不是终点,而是寻找真相的真正起点。
就在这时,陆沉突然抬起手中的长刀,遥遥指向前方几百米外的一座巨大的黑色金属钟塔残骸。
“那里有人。”陆沉的声音冷冽如冰。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集过去。
在灰白色的尘埃与雾气中,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正拄着一根长长的手杖,从那座巨大的钟塔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破旧灰色长袍的老者。他的面容苍老到了极点,皮肤干瘪如树皮,双眼却深邃得如同两口古井。他的步伐并不快,甚至有些蹒跚,但他每迈出一步,周围那些混乱的时间流速和折叠的空间断层,都会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老者在距离杀猪队约莫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理会地上那些散落的构装体残骸,而是将那双深邃的眼眸投向了林越和陆沉。
在那一瞬间,林越感觉到自己体内一直保持平稳的时间规则,竟然产生了一丝轻微的共鸣与战栗。陆沉也微微眯起了眼睛,握刀的手背上青筋隐现,他同样感受到了一种试图抚平他周身空间锋芒的柔和力量。
老者拄着手杖,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了许久,那张如同枯树皮般的脸上,终于缓缓拉扯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
“时空双子……”老者的声音沙哑而苍凉,仿佛是从几个纪元之前传来的叹息,“你们,终于还是来了。”
林越没有放松警惕,他握紧短杖,直视着老者的眼睛,语气平静地反问对方的身份。
老者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身旁那座巨大的金属钟塔残骸。
“我?我不过是一个被遗忘在这里的守钟人罢了。”老者的目光越过林越,看向他们身后那无尽的虚空,“大约在你们这颗星球的时间尺度……七年前吧,有一个和你们带着相似气息的年轻人,也曾来到过这里。”
听到“七年前”和“相似气息”这两个词,林越的瞳孔骤然收缩,一向沉稳的呼吸也出现了片刻的紊乱。
“他不仅在这棵铁树下留下了一个记号,还从这座钟塔里,带走了一样原本属于狱主的东西。”老者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意,他看着林越,缓缓说道,“他让我在这里等你们。他说,当时机成熟,掌管时间与空间的双子,会亲自来补全他当年没有走完的最后一步。”
灰白色的废墟中,死寂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重新流动了起来。林越握着短杖的手指微微收紧,而陆沉的嘴角,则勾起了一抹极其锐利而期待的弧度。第十七层的迷雾,终于在这一刻,向他们揭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