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碗里被热气熏得半透明的冬瓜。陈婉动作自然,脸上挂着挑不出错处的温柔笑意。
“我有信心,你会重新喜欢上这个类型的。”
这话说的,不像是赌气,更像是一种宣告我是猎物的宣言。胖子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意思让我赶紧下台阶。
我没下,拿起勺子把冬瓜舀起,又丢回沸腾的红汤里。“我不爱吃冬瓜。”我语气平静,“煮烂了,没口感。”
空气瞬间凝固。对面几个女生的表情精彩纷呈。
可陈婉没生气。她甚至轻笑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苏同学,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故意惹我生气,就能让我对你失去兴趣?”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错了。”她身体微倾,精心调配的花香味再次飘来,“我这人从小就喜欢挑战。你越这样,我越觉得你不一样。”
这话换个脸皮薄的,估计早被她这套组合拳打晕了。可我脑子里想的却是,萱姨要是听到这话,肯定会翻个白眼,夹块最大的排骨塞我嘴里,骂一句:“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想到萱姨,我心里跟陈婉较劲的兴致忽然就散了。没意思,跟不相干的人玩推拉游戏太没意思了。
我重新捞出一块吸满辣油的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随便你怎么想。”
接下来,无论她说什么,我都只用“嗯”、“哦”敷衍。她也识趣,转头跟其他人聊了起来。这女人情商确实高,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尴尬,包厢很快恢复热闹。
我只管闷头喝酒。啤酒、白酒,只要胖子递过来我就喝。酒精是个好东西,能冲刷掉那些关于林雪的屈辱,以及对萱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喝到后来,世界开始重影。
“乐哥,你没事吧?别喝了。”胖子想来抢酒杯。
“没事,没醉。”我一把推开他,晃悠悠站起身想去上厕所,腿一软险些栽倒。
旁边伸来一只微凉柔软的手,扶住了我的胳膊。是陈婉。
“我扶你去吧。”
“不用。”我甩开她,扶着墙跌跌撞撞往外走。
脑子虽然晕,但有些底线还没忘。躲进厕所,我靠着冰凉的瓷砖,凭肌肉记忆拨通了那个号码。响了很久才接通。
“苏予乐,你又发什么疯?”萱姨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嘿嘿……”我傻笑起来,“萱姨,我喝酒了。”
“听出来了,你最好喝死在外面。”她骂了一句,但没挂电话。
“萱姨,她们都说我长得帅。”我打着酒嗝,“你说,我是不是很帅?”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她们是谁们?你联谊的那些小姑娘?”
“对啊。”我大着舌头,“她们都想跟我处对象,尤其是那个陈婉,长得跟仙女似的。”
“哦,仙女啊。”萱姨语气莫测,“那你从了呗,给人家当个董永。”
“我才不当董永呢。”我顺着墙滑坐在地,“我想你了,萱姨。”
酒后吐真言,这句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听筒里是长久的死寂。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她极轻的一声叹息:“出息。”
声音很轻,却像根针,狠狠扎在我心上。
“苏予乐,你出来了吗?”厕所门外,传来陈婉的喊声。
我没理她,继续对着手机耍无赖:“萱姨,胖子他们都走了,把我一个人扔这了。”
“活该。”萱姨嘴上这么说,语气却缓和下来,“自己打车回来,听见没?”
“我没钱……”
“苏予乐!”
“我头晕,走不动道,你来接我呗。”
“美得你。”
正说着,洗手间的门被推开。陈婉找了进来,见我瘫坐在地,吓了一跳:“怎么坐地上了?快起来。”
我没动,举起手机对着她大声说:“萱姨,你看,仙女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陡然加重。
陈婉不明所以,蹲下想抢我的手机:“你跟谁打电话呢?快挂了吧,我送你回宿舍。”
“不挂!”我死死护住手机,“这是我最重要的……人。”
酒劲彻底上涌,眼前一黑,我失去了意识。昏厥前的一秒,我仿佛听到听筒里传来一声极度压抑的咒骂。
“操。”
……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在浑噩中挣扎。一只手在我脸上不厌其烦地轻拍。
“苏予乐,醒醒。喝点牛奶,会舒服一点。”
听到“牛奶”俩字,我下意识皱眉。萱姨从来不准我酒后喝牛奶,只会给我灌放了巨多姜丝红糖的热汤,再把我踹进被窝捂出一身汗。这不是萱姨。
我费力睁开眼,视线逐渐聚焦在陈婉脸上。她半跪在我身侧,手里端着杯热牛奶。
环顾四周,像是个休息区,我躺在长条沙发上,身上盖着件薄外套。
“你醒了?”陈婉松了口气,“刚才吓死我了。”
“我室友呢?”我撑起身子,头痛欲裂。
陈婉眼神微闪:“胖子吃坏了肚子,李林清和张明月陪他去医院了,让我在这看着你。”
我哦了一声,懒得拆穿这种低级借口。“手机。”
陈婉愣了下,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赫然亮着,停留在通话界面。通话时长:一小时二十三分零七秒。电话没挂。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这意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包括陈婉扶我、说室友走了、端牛奶喂我,萱姨全听见了。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喂?”
死一般的寂静,但我知道她还在。
“萱姨?”
依然没有回应。
行,跟我玩深沉是吧?我面无表情地按下免提,把手机扔回沙发,直接接过陈婉手里的牛奶。“谢谢。”
陈婉受宠若惊,脸颊泛红:“不……不客气。”
我当着她的面,也当着电话里那女人的面,仰头把热牛奶一饮而尽。温热液体滑过喉咙,胃里确实舒服了些。
“好喝。”我把空杯还给她,故意舔了舔嘴角的奶渍。
陈婉的脸更红了,低头不敢看我:“你……喜欢就好。”
“你一直在这守着我?”
“嗯。”她点头,“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在说胡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你想吃红烧肉了。”
“还说什么了?”
“还说……你好想你姨。”陈婉声音低下去,带着试探与失落,“听得出来,你跟你姨的感情一定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