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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
那种暧昧的余韵还没散去，脑子里全是刚才萱姨那声带着鼻音的哼唧，还有指尖下那种细腻温热的触感。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想去厨房倒杯冰水降降温。
路过客厅，沈曼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吹风机的嗡嗡声。
我下意识地往厨房瞟了一眼。这一眼，差点没把我刚才那点旖旎的心思全气没了。水槽里堆得跟小山似的，红烧排骨的酱汁已经凝固，装蒜蓉虾的大碗里还飘着几片孤零零的虾壳，满眼油腻。
沈曼这女人，嘴上答应得好听，实际一根手指头都没动。
“我就知道。”我叹了口气，认命地卷起袖子。指望沈曼洗碗，比指望母猪上树还难。那双签支票、摸方向盘的手，哪肯碰这种充满油污的东西。
我打开水龙头，挤了一泵洗洁精，柠檬味的泡沫瞬间掩盖了油腥味。我一边搓着盘子，一边在心里把沈曼暗暗骂了一百八十遍。这家里到底谁才是捡来的？不过，看在那堆大牌护肤品能让萱姨高兴好几天的份上，我忍了。洗干净的瓷器手感极好，滑溜溜的，跟萱姨的腿似的。
我正跟一只顽固的油碗较劲，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软底拖鞋摩擦地板的沙沙声，带着特有的慵懒节奏。紧接着，一股淡淡的水蜜桃味混着沐浴露的清香，悄无声息地包围过来。
“我就知道她没洗。”萱姨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带着点意料之中的嘲弄。
我没回头，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泡沫：“真让她洗，这几个盘子明天就得去垃圾桶里找尸体了。”
“也是。”萱姨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那个我刚倒水的保温杯。她已经换下了那件让人血脉偾张的真丝睡裙，穿了一套米白色的棉麻长裙，外面罩着针织薄开衫。还没干透的长发随意披散着，发梢带着点潮气，素净温婉，看着特别居家。
“行了，别洗了。”她喝了一口水，热气氤氲了眉眼，“那几个锅明天早上再说。把手擦擦，陪我出去走走。”
我愣了一下，关掉水龙头：“这都几点了？去哪走？”平时这个点，她早窝在床上刷剧了。
“刚吃了那么多蒜，肚子里烧得慌。我想去后面那小花园转转，现在的栀子花应该开了，去闻闻味儿，散散油烟气。”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柔软。哪怕在充满铜臭味和油烟味的生活里打滚了这么多年，她骨子里还是那个会在半夜想出去散步的文艺女青年。
“来了。”我扯下围裙挂在墙上，随便抽了张厨房纸擦干手，快步跟了上去。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我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拉长了我们一前一后的影子。
出了单元门，夜风比白天凉爽不少。小区后面的小花园其实就是两栋楼间圈出的一块地，种了些桂花、栀子和紫藤萝。路灯坏了一盏，只有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斑驳的光斑。
萱姨走得很慢，双手插在开衫口袋里，脚下的步子踩着地上的碎银，像在玩某种只有她知道规则的游戏。空气里飘着霸道却令人踏实的栀子花香，我深吸了一口，胸腔里那股有些浮躁的暧昧终于沉淀下来，变成了另一种更深沉、更安定的情愫。
“以前你还小的时候，我就爱带你来这儿。”萱姨在掉漆的长椅前停下，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木背，“那时候你走得跌跌撞撞的。我就坐在这儿，看你去抓蝴蝶，看你去揪人家的花。”
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小声反驳：“我哪有揪花，我那是想摘给你戴。”月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藏在黑发里的几根银丝若隐若现。
萱姨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是吗？那我怎么记得，某人把人家刚开的月季连根拔起，弄得满手是泥，哭着跑回来找我擦手？”
我老脸一红，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时候不懂事嘛。”
“是不懂事。”萱姨轻笑了一声，背靠着长椅微微仰起头看着月亮，“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怎么这么笨啊。以后要是没了我，在这个吃人的社会上可怎么活。”
她的话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惆怅。那是为了时间，为了那个曾经依赖她、离不开她的乐乐，如今已经长得比她高、肩膀比她宽了。
我心里一紧，上前一步，挡住了清冷的月光。
“萱姨。”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不笨。而且，我也不会没了你。”
萱姨愣了一下，桃花眼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风吹过树梢，虫鸣低语。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骂我傻，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然后慢慢伸出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
指尖微凉，擦过我的脖颈，引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乐乐。”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其实有时候，我也挺怕的。”
“怕什么？”
“怕你长太快，怕我老太快。”她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我胸口的扣子上摩挲，“怕有一天，你突然发现外面的世界比小花店精彩多了。怕你觉得，守着一个比你大这么多的老女人，是一种拖累。”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这种脆弱。那个永远无坚不摧的女战士，此刻却像个找不到路的小女孩。
我心里酸得厉害，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她那只在我胸口游移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
“苏怀萱。”
她错愕地抬起头。
“听好了。”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外面的世界再精彩，那也是外面的。我的世界就在这儿。就在这半日闲，就在那碗蒜蓉虾里……”
我顿了顿，把她的手拉到嘴边，轻轻在那微凉的指背上印下一吻。“就在你这儿。”
萱姨的身子狠狠颤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似的，下意识想把手抽回去。但我抓得很紧，没给她逃跑的机会。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过了许久，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没有再挣扎，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带着三分嗔怪，七分纵容。
“没大没小。”她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软得像水，“连姨的名字都敢叫了？回去再收拾你。”
说完，她反手扣住我的手指。不是长辈牵晚辈的那种牵法，而是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传递着温度。
“走吧，去那边荡会秋千。”夜风轻柔地拂过她唇角那一抹浅淡的笑意，我们将十指扣得更紧了些。在这带着栀子花香的微凉夜色里，我们踩着斑驳的月光，并肩向那片静谧的树影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