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放下筷子,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慢:“你萱姨——她有没有说过我什么?”
我想了想,如实答道:“她说你做事有分寸,从来不越界。”
沈清秋低头扒了两口饭,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萱姨是个好人。”这话她以前也说过,但这回语气比以前重了半拍。她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妈缺席了这么多年,全是她扛的。妈这辈子欠她的——还不清。”
“妈,你别老说欠不欠的。”我看着她,斟酌着措辞,“萱姨养我,不是为了让谁欠她。你给我们钱也不是为了还债。大家都是——一家人。”
沈清秋的眼睛眨了两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她很轻地重复了一遍“一家人”这三个字,便埋头继续吃饭了。
饭后,我在厨房洗碗。沈清秋走进来,站在一旁忽然出声:“乐乐,妈问你个事。你萱姨——她有没有交往的对象?”
我手里的碗差点滑掉,结巴了一下:“什——什么?”
“你别紧张。妈就随口问问。”
我低头洗碗,任由水冲在碗壁上哗哗作响,稳住心神回道:“真没有。”
“那之前你提过有个什么送花的——”
“那是客人。”
沈清秋盯着我看了两秒,点头说了声“好”,转身出了厨房。
我对着水龙头愣了半分钟。她在试探什么?还是说,她其实什么都知道了?不对,如果她知道了,不可能这么平静。她大概真的只是出于关心,一个母亲在关心儿子身边最重要之人的感情状况,仅此而已。
洗完碗,沈清秋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到了该走的时间,她非要我打车,说天黑了地铁挤,还顺手给我转了车费。我没再跟她犟。临出门时,我边换鞋边说:“妈,下周我给你寄两罐萱姨腌的酸菜,配面吃很好。”
她微微一笑:“好,我等着。路上小心。”
门关上后,我在电梯里掏出手机给萱姨发消息:“在我妈这做了顿饭,她还挺开心。”
十几秒后萱姨回道:“她做了吗?”
“她尝试了,糖醋排骨,烧焦了。”
萱姨发了个“哈”,隔了几秒又跟来一条:“难为她了。你妈那个性子,能进厨房就不容易。以后你多去,别让她老吃外面的。”
“还有,寄酸菜那事你自己说的?那我明天给你腌一坛新的,现在这坛快见底了。”
看着屏幕上的字,我回道:“行了,早点休息。萱姨,晚安。”
这回她没骂我肉麻,只回了一个字:“嗯。”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又是周六。这回我没回老街,科目二考试约在了下周一,周末得在驾校抓紧最后两天练习。
萱姨在电话里嘱咐了一堆注意事项,从倒库看右后视镜到坡起离合松慢点,事无巨细,搞得跟她自己要考一样。我忍不住打断:“行了行了,我会考过的。”
“嘴上说有什么用?用成绩证明。”
周一上午,科目二考完,九十分,刚好压线过。倒车入库时右边差了一点,扣了十分。
我给萱姨发消息汇报成绩,她回得毫不留情:“看吧,你那个方向感。好歹过了?你就这个要求?科目三你给我满分。”
我一阵无语,转头给沈清秋发了条同样的消息。沈清秋回得很快:“好的。科目三什么时候?不急,稳扎稳打。”
看看,这才是正常的母亲反应。对比太惨烈了。
回到学校,日子照旧。课、食堂、宿舍、练车,还有每天晚上的视频。
周三晚上十点,我准时拨了视频过去。嘟了三声,接通了。画面晃了一下才稳住,萱姨今天换了个角度。
以前视频她手机基本是平举,最多拍到锁骨。但今天,她把手机靠在了沙发扶手上,镜头是从斜上方往下打的。
她半躺在沙发上,穿了件浅粉色的吊带睡裙。薄薄的棉质布料沿着身体轮廓服帖地贴下去,锁骨下一段柔软的弧线在灯光底下一览无遗。肩带滑落了一点,露出的一小截肩膀在暖黄色台灯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她刚洗过头,湿润的深棕色发丝散在靠垫上,有几缕垂到了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微微晃动。她的双腿蜷着,膝盖搭在扶手上,睡裙下摆堆在大腿中段,露出紧实的小腿和细细的脚踝。
她一手攥着个小瓶子,另一只手正低头忙活。
“怎么了?”她头也没抬,声音懒洋洋的,“盯着看什么呢?”
“你——在干嘛?”
“涂指甲油。”
她抬起一只脚搁在茶几边缘,镜头的角度刚好拍进去。原本粉白干净的脚趾,正被她拿着细刷头在大脚趾的指甲盖上一笔笔地刷着。动作慢条斯理。
每涂完一个脚趾,她还会对着灯光端详一眼,脚趾微微蜷缩又舒展开来。
“你涂的什么色?”我嗓子莫名有点发干。
“酒红。”她转了个角度让镜头看清,“安然送的,说显白。好看吗?”
“好看。挺适合你。”
她“嗯”了一声继续涂,涂到小脚趾时因为够不太到,脚趾头使劲张开,样子透着股可爱的滑稽。
“你平时喜欢什么颜色?”她眼睛没看镜头,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你觉得什么色好看?”
我的心跳骤然快了一拍。她居然在问我对脚趾甲颜色的偏好,这问题本身就带着微妙的逾越。可她问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我要是敷衍反而显得刻意。
“黑色。”
我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的手停住了,抬头盯着镜头——也就是盯着我,挑了下眉:“黑色?为什么?”
我看着屏幕里那双搁在茶几上的脚,侧光把脚背细细的肌肤纹理照得分明,涂了一半酒红的指甲显得很显眼。因为那份柔和的灯光和她半躺的姿态,我脑子里那根弦忽然松了。
“跟葡萄似的。”
萱姨盯着我看了两秒,嘴角慢慢扯了一下,是一种想笑又硬憋着的表情。
“跟葡萄似的?”
“嗯。”
“那塞你嘴里好了。”
说完她自己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时候身体往沙发里一缩,吊带又滑了半寸,她随手拉了一下却没拉正。
“苏予乐,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你问我的。我回答了,你又嫌弃。怎么不说跟茄子似的?”
“茄子是紫的!黑的紫的在你嘴里有区别吗?反正都是往嘴里塞的。”她笑得眼角弯弯,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躺在床上,感觉脸在发烫。上铺的王大伟翻了个身,铁架床咯吱作响。
萱姨笑够了,拿纸巾擦掉眼角的泪花,利索地拧上指甲油盖子:“行了,下次给你涂黑的,让你看看到底像不像葡萄。”
她的脚趾在茶几上晃了两下,五个酒红色的小点在灯光里微微发亮。随后她收回腿,抱着靠垫蜷在沙发上,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胸前,有一缕恰好搭在吊带边缘。
“你还看?”
“没看。”
“你眼珠子都不动了还说没看?”
我心虚地把视线挪开,盯着天花板。
“行了,跟你说个正经的。”她收敛了笑意,声音恢复了日常的调子,却还残留着一丝温软,“周先生那个花篮,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