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窗外肆虐了一夜的风雪终于彻底停歇。刺眼的白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像是一把利剑,直愣愣地劈进屋内,刚好打在我的眼皮上。
“砰!”
还没等我适应这光线,小腿迎面骨上突然挨了一记结结实实的窝心脚。力道之大,差点没把我五脏六腑给踹移位。
“唔……”我从香甜的睡梦中惊醒,茫然地睁开眼,倒抽了一口凉气。
视线逐渐聚焦,萱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她死死裹着那床还残留着两人体温的羽绒被,乌黑的长发凌乱披散在肩头。那张未施粉黛的绝美脸庞上,此刻布满了心虚、焦急和气恼,连白皙的脖颈都透着一层可疑的粉红。
“苏予乐!你是不是想死!怎么还在老娘床上!”她压着嗓子,像只炸毛的母猫,气急败坏地又是一脚踢在我大腿上,声音急得发颤,“天都亮了!你妈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醒了,还不赶紧给我滚出去!”
我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脑子里一团浆糊,还没完全清醒。
“萱姨,还早呢……”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像块狗皮膏药似的凑过去,顺手抱住她盈盈一握的细腰,把脸埋进被子里蹭了蹭,“外头那么冷,再睡会儿嘛。我妈平时当老板累得很,这会儿肯定还在睡懒觉……”
“你给我松手!听见没有!”萱姨彻底急眼了,双手用力去掰我紧扣在她腰间的手指。
我闭着眼,带着起床气,双手毫无章法地胡乱扒拉,试图重新找回那个带着水蜜桃甜香的依靠。手指顺着丝滑的睡衣面料一滑,掌心猛地覆上了一处柔软却挺拔的弧度。那惊人的触感让我混沌的大脑瞬间像过了电。理智还没回笼,手掌就已经下意识地收拢,轻轻捏了捏。
身下还在剧烈挣扎的人,猛地僵成了一块木板。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狂风暴雨的降临。
“啪!”
一只白皙的脚丫子毫不留情地从被窝里飞出,直接踹在我侧脸上。
“苏!予!乐!!”萱姨气鼓鼓地瞪着我,漂亮的狐狸眼快要喷出火来。她双臂死死护在胸前,脸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三秒钟!再不滚出去,我真去端盆冰水把你泼清醒!”
这下我是彻彻底底清醒了。看着她真要下狠手吃人的架势,我连滚带爬翻下床,鞋都顾不上穿,连忙举起双手认怂:“走走走!马上走!我的好萱姨别动手,我这就滚!”
我扯过昨晚从客厅带进来的薄被,光着脚丫,轻手轻脚地拧开房门,做贼一样溜回客厅那张狭窄的布艺沙发上。
为了伪造出一副“我在沙发上睡了一夜,饱受折磨”的凄惨现场,我特意把抱枕揉得皱巴巴的,被子一半裹在身上,一半自然地垂在地板上,还刻意调整了一下睡姿。
刚布置完现场,躺下还没喘匀两口气,客卧的门锁就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沈清秋穿着那套深蓝色真丝睡衣,披着驼色羊绒披肩,一边用手背掩嘴打着哈欠,一边推门走了出来。她的目光随意一扫,精准地落在了蜷缩在沙发上、企图装出睡眼惺忪模样的我身上。
那双常年在商界洞若观火的丹凤眼微微一眯。
“起这么早?”沈清秋缓步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裹得像个巨型蚕蛹的狼狈样。她的视线在我不自然泛红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压得很低,“这客厅连个暖气都没有,你不冷吗?”
我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不、不冷。”我硬着头皮迎上她的视线,干笑了两声,大脑疯狂运转,“我这也是……刚从里头出来。那什么,我去给萱姨递了个东西。她脸皮薄。”
沈清秋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我编。过了几秒,她大度地没有当场拆穿,反而拖长了慵懒的尾音:“行吧。”
我如释重负,感觉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赶紧转移话题:“妈,你起这么早干嘛?”
“上个洗手间。”她转过身,动作优雅地伸了个懒腰,丝毫没有顶级女总裁的架子。“别说,你们这老房子虽然破点,隔音也不算太好,”她环顾了一圈发黄的墙壁,语气里透着股轻松,“但住着就是比我那空荡荡的大别墅舒服,有人气儿。昨晚我可是睡了个安稳的好觉。”
说完,她踩着软底拖鞋走进洗手间,顺手关上门。
那句“隔音也不算太好”,像是一记闷棍敲在我脑门上。这亲妈,暗示得也太明显了吧!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翻了个身,从有些发硬的抱枕底下摸出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微信刷起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沈曼刚发的新动态。
照片里,那个平时在江海市叱咤风云、只穿高定套裙踩红底高跟鞋的妖艳富婆,此刻正站在一个散养着土鸡的农家大院里。她身上裹着一件土得掉渣的粉红色大花棉睡衣,脚上踩着沾了黄泥的黑棉鞋。那头精心打理的酒红色大波浪,随便用个塑料鲨鱼夹胡乱盘在脑后,毫无形象可言。
配文简短:【大雪封山,回村第一天。生无可恋.jpg】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三秒,没忍住笑出了声。手指飞快在屏幕上敲击,留下一条评论:【你穿得也太丑陋了吧。这要走在街上,我都不好意思认你。】
不到十秒钟,对话框“叮咚”一声弹了出来。
沈曼秒回:【找打是吧?你个小王八蛋懂个屁!】
我打字问她:【你回老家怎么起这么早?这完全不符合你平时不到下午两点绝不睁眼的人设啊。】
沈曼发来一个疯狂翻白眼的表情包:【别提了!老太太喊的!天还没亮就把我从被窝里硬生生薅出来非逼着我相亲!还说隔壁村的远房侄子是个难得的老实人。老太太说她想要外孙想疯了,再不嫁人就要跟我断绝关系!】
脑子里浮现出她被逼婚的凄惨模样,我笑得肚子抽筋:【你就打算穿这身粉红大棉睡衣去相亲?】
沈曼火速回了个戴着墨镜装酷的表情:【怎么?难道这身行头不能把老娘那傲人的大长腿和盈盈一握的小蛮腰展现得淋漓尽致吗?】
看着照片里臃肿得像个粉色移动汽油桶的穿搭,我毫不留情:【真像村口跳广场舞的大妈。】
对话框安静了五秒。随后,沈曼发来一长串省略号,紧接着是一条十几秒的语音。
点开一听,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得意:【我要是真穿个紧身包臀裙、高跟黑丝袜,再化个全妆过去,那不成村里的万人迷了?万一把那个土包子迷得死死的,天天上我家堵门,我这辈子还能顺利脱身吗?老娘这叫反向劝退策略!】
我恍然大悟,不得不佩服这女人对付男人的顶级理解:【这招反向劝退确实绝了。那你干脆别去呗,躲家里不就行了。】
【废话!你看我穿这一身像是要迈出家门半步的样子吗?我就是穿给老太太看的,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她顿了顿,语音里的画风突然一转,带上几分敏锐的恶趣味,【倒是你小子,平时周末不睡到日上三竿绝不睁眼。今天醒这么早,怎么着?昨晚不老实,被你萱姨一脚从热乎乎的被窝里踹醒了?】
这女人简直像开了天眼,直觉敏锐得让人害怕。
我深吸一口气,做贼心虚地回复:【别瞎猜。我妈在这儿住下了。我发扬风格,在客厅沙发上睡的,纯属是被冻醒的。】
沈曼冷酷地回了两个字:【活该。】还附带了一个拍桌子狂笑的表情包。
我懒得再理这幸灾乐祸的富婆,退出聊天界面,继续往下刷朋友圈。紧挨着沈曼那条动态下面的,是安然刚刚发的一条新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