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领证吧。”
当这六个字从我喉咙里滚落,周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我只能听见窗外冷风拍打玻璃的闷响,以及自己胸腔里心脏疯狂的跳动声。
萱姨彻底怔住了。那双水光潋滟的狐狸眼瞬间睁大,原本搭在我后背上轻轻安抚的手,也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她的脸。起初,一种极其浓烈的情绪如春风般拂过她的眼底,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庞上,迅速漫上一层近乎小女孩般的娇羞红晕,一路蔓延至精致的锁骨。被自己亲手带大又深爱的男人求婚,她怎么可能不心动?
她睫毛轻颤着低下头,眼底积聚起快要溺毙人的柔光。
“乐乐……”她轻唤我的名字,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那只悬空的手终于落下,轻柔地捧住我的侧脸,拇指眷恋地摩挲着。
那一秒,我几乎以为她要点头答应,甚至在脑子里连明天去民政局穿什么衣服都想好了。
可就在下一秒,她眼底的情绪像被冷水泼过般,一点点冷却、沉淀,取而代之的是清醒与极度的为难。作为一个快四十岁的成熟女人,她并没有被一时的感动冲昏头脑。
她缓缓收回手,撑着床垫坐直身子,将那根滑落的真丝肩带重新挂回圆润的肩头。这个微小的动作,像是在我们之间硬生生划下了一道鸿沟。
“乐乐,你听我说。”她看着我,语气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件事,现在不行。”
这两个字干净利落,不留半点余地。我还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瞬间僵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拿过薄被盖在腿上,避开我的目光叹了口气:“太快了,乐乐。你才二十岁,大二,你的人生才刚开始。你根本不知道领证这两个字背后意味着多重的担子和琐碎的现实。”
“我当然知道!”我急切地打断她,恐慌催生出委屈,“我说过要给你一个家,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我妻子!我要让那些在背后编排你的烂人闭嘴,我是在保护你!”
“可婚姻不是用来宣示主权、跟流氓斗气的武器!”她也拔高了声音,试图跟我讲理,“你现在满脑子是怎么保护我,可想过以后吗?等你进了社会,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万一你觉得我成了累赘呢?那一纸婚书,就是锁死你的牢笼!”
她是在为我不确定的未来留后路。可陷入极度不安全感中的我,根本听不进这些理智的剖析,满脑子只有她拒绝了我。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眼眶发酸地盯着她:“萱姨,这些真的重要吗?是因为年龄差?还是你觉得我现在一事无成配不上你?又或者……你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想过要真的嫁给我?”
话出口的瞬间,我的心脏像被冰锥凿穿,疼得呼吸都在抽气。我害怕听到肯定的答案,却又像个疯子般逼着她给个交代。
萱姨的手腕在我的掌心里微微挣扎,却没挣脱。
休息室陷入死寂,只能听见加湿器喷雾的细微声响。我低着头,冷汗浸湿了她微凉的肌肤。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以为她会一直沉默下去时,她开口了:“苏予乐。你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只在尾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轻颤。
我慢慢抬头,视线与她交汇的瞬间如遭雷击。
她的眼眶红了。那不是楚楚可怜的哭红,而是被倾尽所有去爱的人用诛心的话狠狠捅了一刀后,拼命咬牙死扛着不让眼泪掉下的倔强。平时对我盛满纵容的眼底布满了血丝,只剩深不见底的失望与寒心。
“你就是这么想我苏怀萱的,对吗?”她的嗓音彻底哑了,字字如刀,“你觉得我口是心非,觉得我嫌弃你一事无成。你甚至觉得我拒绝你,是因为根本不打算要你。”
“我不是……”触碰到她的眼神,我冲动的邪火瞬间溃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坚定地从我手里抽出手腕:“苏予乐,我十八岁为了你,没去大城市,没结婚,在这个破花店里熬成了别人嘴里的老姑娘。”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硬生生憋回脆弱:“我每天起早给你做饭,半夜怕你踢被子。我把一颗心掏给你,连身子都干干净净给了你。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还小,不能让你冲动,要让你以后有更多选择!”
她偏过头不再看我,声音终于带上了无法掩饰的哽咽:“可你呢?却因为我没立刻答应领那张纸,就来质问我。苏予乐,你这么揣测我……你……”
没有歇斯底里,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可她那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却比刀子还狠厉万倍。
我的脑子彻底炸开了。所有的委屈和患得患失,在看到她的失望时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懊悔。我竟然亲手把自己最爱、为我放弃一切的女人逼到了这种心寒的境地。
“萱姨……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彻底慌了,手足无措地凑上前,想重新拉她的手。
可她却微微往后缩,避开了我的触碰。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声音虚弱到了极点:“乐乐,我累了。我知道你还小,太情绪化,我不怪你。今天在新店忙了一天,我想睡了。”
说完,她背转过身躺下,扯过被子裹住自己,只留给我一个透着孤寂的单薄背影。
我僵硬地跪坐在床沿,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她刻意压抑却依然发颤的呼吸声。
看着她因隐忍而微微发抖的肩膀,我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两个耳光。我口口声声说要给她遮风挡雨,可真正让她受了天大委屈的人,偏偏就是我自己。
我到底算个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