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视频截图躺在手机相册里,烫得像炭块。我在行政楼下的冰铁椅子上坐了很久,任由冬日的低温抽干身上的热气。抽干净也好,正好冷静。
我把能想到的路数过了个遍。报警?偷拍加造谣确实够格立案,但网络诽谤案拖得太久,等办下来视频早发酵完了。何况那人厚颜无耻,定有一百种说辞把那句“已被我拿下”包装成营销噱头,让警察也没辙。
自己去揍他?我低头看着手背上黑龙潭留下的细疤。大别山那一遭,早把我脑子里随时准备点火的引线烧断了一大截。上次在城中村捡起红砖的手,现在无论如何提不起来。
不是怕他,是怕萱姨听到风声。以她的性子,知道了这事绝对不会泪眼婆娑或方寸大乱,大概会直接踹开二楼健身房的门,以一敌五。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脏水是卢志鹏泼的,我绝不能让它沾到萱姨身上。要搞,就得让他干干净净地消失,绝不能留尾巴。
我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思路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了一个人身上。还没等我继续深思,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我。
“你在发什么呆?”背后猝然被人拍了一下,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宋青站在我身后,左手夹着一摞文件,挑着眉打量我。黑色西装外套没挡住冷风,她的脸颊冻得微红,眉间还带着刚才趴桌上睡出的折痕。“箱子都堆在走廊了,你跑这儿坐着吹冷风?”她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岔气这么严重?”
“没事。”
宋青站着没走,就盯着我。我了解她,这人不爱打破砂锅问到底,但她的眼睛像带了刻度,能量出对面这人遇到了多糟糕的事。果然,过了两秒,她在我旁边径直坐了下来。
“说吧。”
“宋导,这事跟你没关系——”
“你不说,就帮我把那三箱东西搬到教务楼七楼。”她打断我,“七楼,没电梯。”
“没电梯我也能搬。”
宋青无奈地看着我:“你怎么了啊?再这样我找你家长了。”
闻言,我只好把手机举到她面前。视频她看了不到二十秒,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金丝眼镜后,那双平时总透着淡漠的眼睛里泛起了真实的怒意。
她把手机还给我,抻了抻袖口。“拍截图了吗?”
“全存了,包括收款码。”
“好。”她拿文件夹戳了戳地板,若有所思,“警是该报,但指望靠这个让他立刻消失不现实,这种人惯会钻法律空子。”
“我知道。”
“你妈那边——”她抬眼看我,“那位沈总,在江海商界能量很大。这种事,你与其在这儿自己磨刀,不如借力打力。”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别觉得不好意思,你萱姨被人这样编排,早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我没再说话。一阵风过,一片枯黄的梧桐叶打着转落在脚边。我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我点开微信,给沈清秋发了条消息:“妈,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说,方便吗?”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截图全发了过去,简单提了一句跟萱姨有关。沈清秋没多问,只定了个见面的地址。
见面的馆子很僻静,午市客人稀少,她挑了个靠窗的里间。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着了,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龙井。她没穿正装,换了件墨绿色高领针织衫,长发随意披着。这身打扮压下去了几分“集团总裁”的凌厉,透出一种上位者随性的从容。
茶还没凉,她就把手机推到我面前。那些截图,她全看完了。“说吧,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开业那天的挑衅,到十字路口的狂言,再到网上的视频。尽管我刻意保持平静,但念到那些卖课文案时,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发颤。
沈清秋全程没插话。我说完后,她的手指缓慢地敲击着桌面,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极度危险的情绪。过了片刻,她抬起头:“那个收款码,转给我。”
“妈——”
“他拿萱萱做引流素材?”她慢慢咀嚼着这个词,声调不高,却冷得彻骨,“还卖课收费。这钱,他不该赚。你把截图发我,剩下的不用管。”
我把文件传完,看着她收起手机:“妈,你打算怎么办?”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来之前我让人查过这个卢志鹏了。不止你萱姨这事,他在大学城附近还祸害过好几个,有女学生,也有健身房的前台兼职——”她指尖点了点桌面,“其中一个,连孩子都打掉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事情的恶劣程度远超我的想象。
“那健身房的营业执照,你查过吗?”她转头看我,带着点考校的意味。
“没有。”
“我查了。执照是挂靠的,他没有独立经营资质。而且房东那边,我有熟人。”沈清秋放下茶杯,语速放慢,“既然有女孩吃了亏,我正好认识一位专做这类维权的女律师。”
我快速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视频造谣的部分……”
“先存着,等律师说用的时候再拿出来。”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冷厉,“别担心,我会让你满意的。这种杂碎,我见得多,也最恨。”
正说着,我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萱姨的名字。
接通后,那头传来漫不经心的厨房底噪,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规律:“你回来吃饭不?做鱼了,不回我自己吃了啊。”
“回,我马上到。”
“快点,凉了就腥了,别磨蹭——”
她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忽然切入一个男声,音量不大,却足够清晰,带着让人作呕的熟稔。“姐,忙着呢?”
我死死攥着手机,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坐在对面的沈清秋也听见了,眉头微微蹙起。
“萱姨,等我,马上。”我极力压住嗓音里的戾气,低声说道。
挂断电话,沈清秋定定地看着我:“他又去了?”
“进门了。”我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眼神冷得像冰,“妈,一起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