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花店时,萱姨正在擦玻璃门。她穿着那件碎花围裙,袖子卷到手肘上方,右手攥着块抹布,动作利索得像在揉面。阳光从门外打进来,把她半边身子照得暖融融的。
“回来了?今天课少?”她头也没回。
“下午的选修课调了。”我走过去,看她把玻璃上一块顽固水渍使劲蹭了两下,退后一步端详一番,不太满意,又凑上去蹭。
“萱姨。好久没见楼上那个穿呢子大衣的了。”我故意把话说得漫不经心。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抹布在玻璃上停了半秒,随即继续擦。
“是啊,好几天没见了。也没来买花。”她把抹布翻了个面,“说不定被哪个野女人勾走了吧。这种人的德行,用屁股想都知道。可惜了,少了个冤大头客户。”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全是“损失一千块营业额”的肉疼,跟“这人渣终于消停了”没有半毛钱关系。我站在她背后,看着她认认真真擦玻璃的侧影,忍不住笑了。
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但不知道,也挺好的。
傍晚打烊之后,我照例帮她把外面的展示架推进来,花桶归位,地面拖了一遍。萱姨洗完手,在吧台后面翻手机,翻着翻着忽然“啧”了一声。
“怎么了?”
“沈曼给我发了八段语音消息,最短的三十秒,最长的一分半。”她捏着手机,表情像在看一份需要加班的报表,“这女人到底有没有打字功能?”
我凑过去点开,沈曼发嗲的声音顿时从手机里炸出来:“萱萱——!这周末有没有空啊——我需要放松!我发现一个超级棒的露营地,就在水库旁边!帐篷我搞定,吃的全包,你们带人就行!记得把你家小鬼头也带上搬东西!”
中间还穿插着几次震耳欲聋的“你说话呀”。
萱姨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桌上:“这疯婆子。”
“去不去?”我问。
她歪着头想了想:“去吧,也确实好久没出去透气了。你帮我回她:去,闭嘴。”
我发完这三个字,对面秒回了一个穿着比基尼的卡通猫蹦迪表情包,配文“太好了姐妹!”。接着,在萱姨的示意下,我又给沈清秋发了条消息:“周末露营,一块来嘛?”
十几分钟后,屏幕亮起两个字:“好的。”
周日一早,天气好得不讲道理。二月底的江海市难得放晴,太阳从云层缝隙里钻出来,把整条街劈成了一半金一半灰。
我五点半就被萱姨翻身甩过来的胳膊拍醒了。她脸埋在枕头里,长发散得到处都是,被子蹬到了腰下,家居服从后背皱上去,露出一截白得晃人的腰。
我轻手轻脚把被子给她拽回去。她“嗯”了一声,滚了半圈,脑袋直接拱进我的臂弯里,温热的鼻息有规律地扑在我的肋骨上。我就这么躺着,指尖漫无目的地在她家居服上画圈。
六点二十,我实在躺不住了,把她的脑袋挪到枕头上。她皱了皱鼻子,眼皮都没掀:“几点了……”
“六点二十。”
“……疯了。”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起床洗漱,把提前备好的折叠桌、野餐垫,以及一箱矿泉水和橘子塞进后备箱。跟沈曼出门,指望她在后勤细节上靠谱,不如指望太阳打西边出来。
七点半,萱姨终于磨蹭出来了。她穿了件浅杏色的宽松卫衣配深色阔腿裤,头发随便披着。素颜,连口红都没涂,就这么顶着一张带着枕头印的脸站在我面前。
真好看。那种好看不是精雕细琢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晨光一照,整个人泛着一层淡淡的暖调。
“你看什么看。”她没好气地从我手里夺过牛奶杯灌了一口。
“看大美女呗。”我笑着去接杯子,“肿着眼睛也好看。”
她没搭理我的贫嘴,端着杯子去门口检查了一圈花材,确认冷柜温度和门锁后,才坐进副驾驶。
沈曼的红色保时捷已经到了水库景区外的集合点。那是一片空旷的停车场,落羽杉还没长全叶子,枝干伸展着投下大片斑驳的影子。
我刚停好车,就看到沈曼从驾驶座里探出半个身子,冲我们挥手,动作夸张得像在指挥飞机降落。这位沈大富婆今天走的是户外运动风,黑色运动夹克配墨绿工装裤,脚踩高帮登山靴。可那头大波浪卷发依旧纹丝不乱,烈焰红唇和手腕上的满钻卡地亚一个没少。
活像一头穿了迷彩服的孔雀。
“来来来来来!”她踩着靴子一路小跑过来,“砰”地弹开后备箱。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两顶帐篷、折叠桌、铸铁锅、便携烤架,外加两大袋看不清内容的牛皮纸袋。
萱姨看着那堆装备,表情像在看一个小型军火库:“这些你都是从哪搬来的?”
“网上买的加急发货!这个六人帐带防水和天窗,我挑了三个小时——”
“行了行了,你搬你的。”萱姨果断打断了她的施法。
我们正说着,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停车场。沈清秋的车,比我们晚了十来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