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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维松从安泰回辛来时，已经晚上九点多。
市政府后院只剩几盏灯。
车停稳后，他没有下车。
司机老李扶着方向盘，等了半分钟。
后排一直没动静。
赵维松看着窗外。
他开口：“老李。”
“赵市长。”
“今天安泰那边，是正常协调行程。”
“是。”
“谁问你，就按办公室登记口径说。”
赵维松顿了顿。
“不要添话。”
老李背后一紧：“明白。”
“谁都一样。”
“明白。”
赵维松这才推门下车。
夜风一吹，他额角发凉。
从安泰回来这一路，他没有睡。
吴德祥那张脸，一直在他脑子里。
那人表态很清楚。
省里那一环，要干干净净。
辛来这一环，自己想办法。
至于潘金海。
已经被摆上了案板。
赵维松进了办公楼。
楼道里很静。
他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秘书坐在外间，桌上放着三份电话记录。
看见他进来，秘书立刻起身。
“赵市长，您回来了。”
赵维松脱下外套。
秘书把记录递过去：“下午纪委那边来过电话，郭书记请您明天上午参加一个廉政风险排查会。名单里有发计局、财政局、国土局几个分管领导。”
赵维松接过，看了一眼。
【廉政风险排查会。】
“还有呢？”
“发计局那边发了一个通知。”
秘书把另一份纸递上来，“历史项目档案数字化工作，要求所有经手人，对本人签批、审核、经办过的项目档案进行复核确认，三天内完成第一批。”
赵维松翻到第二页。
第一批项目清单。
城南三期。
柳河镇沉陷区一期。
柳河镇排水渠。
东沟绿化复垦。
北坡排水渠。
每个项目后面，都列着责任环节：立项、审核、现场核验、终审签字、拨款依据、验收资料。
终审签字那一栏，周立群的名字出现了四次。
赵维松把纸合上。
王超贤这小子，又出招了。
不叫审问，不叫调查，叫档案数字化。
听起来像机关内务整理，实则让每个签字的人把自己过去签过的字重新认一遍。
认，就是责任。
不认，就是档案造假。
周立群这会儿，应该睡不着了。
“周立群今天来过电话吗？”
秘书摇头：“没有。”
“给他打一个。”
秘书拿起电话，拨了周立群办公室。
没人接。
又拨家里。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秘书把话筒递给赵维松：“接了。”
赵维松拿过电话。
“立群...........”
电话那头有电视声，很低。
“赵市长。”
“发计局那个档案数字化通知，你看到了？”
“看到了。”
“别紧张，正常工作，该怎么复核就怎么复核，材料齐就签，材料不齐就写情况说明。”
周立群没有马上接。
赵维松把话说得更稳：“你过去分管投资，签过的东西多。历史项目都有历史背景，不能拿今天的标准倒推。”
“赵市长，柳河镇一期那两份原件找不到了。”
“你不是写过说明了吗？”
“纪委要一份、审计要一份、王超贤还要我把经手项目全部复核。”
“那就复核。”
“复核到最后，缺的还是缺。”
赵维松皱眉。
周立群这不是问办法。
是在试探退路。
“立群，你在机关干这么多年，别让一个年轻局长牵着走，他让你复核，不是让你认罪，项目是集体研究、按程序办的，不是你一个人拍脑袋。”
周立群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赵市长，城南三期也是程序齐。”
“所以问题在施工方。”
“可终审签字是我。”
“签字不等于挪钱。”
“档案借出人也是我。”
赵维松的手指停住。
他听出来了。
周立群不是在问办法，是在算退路。
“立群，你这话不对，你是分管领导，调档案核材料，很正常，档案丢失是管理责任，不是经济问题。”
“如果纪委不这么看呢？”
赵维松压着火：“纪委讲证据。”
“证据也会长腿，今天没有，明天就有。”
这句话说完，两边都安静了。
赵维松的声音低下来：“周立群，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身体不太舒服，可能要请几天假。”
“这个时候请假？”
“医生让我休息。”
“哪个医生？”
“市人民医院。”
赵维松把电话握紧。
“立群，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你一请假，外面怎么传？发计局内部怎么想？王超贤怎么看？”
周立群说：“他们怎么看，我管不了。我现在管得了血压。”
“血压？”
“下午量的，一百七。”
赵维松没再劝。
这个理由不能说假。
也不能说真。
在机关里，身体不舒服，是最稳妥的退场方式。
周立群不是普通科员，他要是真被逼到墙边，会咬人。
而且会挑最疼的地方咬。
“好，身体要紧，明天把假条交上来，休息两天，别多想。”
“谢谢赵市长。”
电话挂断。
赵维松把话筒放回去，看着桌上的通知。
王超贤这一手，没用一句狠话，却把刀递到了每个人手里。
自己签过的字，自己核。
机关里最怕这个。
以前有事，大家都说集体决定，现在一张复核确认表摆在面前，签还是不签？
签了，后面出事你跑不了。
不签，前面那份原始审批怎么来的？
赵维松把秘书叫进来。
“明天上午纪委那个会，我不去，说我临时去安泰参加省经贸委协调会后续汇报。”
秘书愣了一下：“可您已经回来了。”
赵维松看了他一眼。
秘书低头：“我明白。”
“还有，发计局档案数字化这事，你让政府办综合科出个意见，强调历史项目复核要尊重当时政策环境，避免简单化、扩大化。”
“发正式函？”
“先不发。做成内部建议稿，给孙市长办公室送一份。”
秘书记下。
赵维松又说：“别写我的名字。”
“是。”
同一时间，市纪委三楼小会议室。
郭明达坐在桌后，看着面前的谈话安排表。
纪检干部小许站在旁边。
“郭书记，明天约谈周立群，谈案件吗？”
“不谈。”
小许抬头：“不谈城南三期？”
“也不谈柳河镇。”
“那谈什么？”
郭明达把表推过去：“谈履历，谈家庭，谈岗位风险，谈发计局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