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峰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又转过身。
“王局,我想不通。潘金海人都进纪委交材料了,吴德祥搞这张照片图什么?这不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造假吗?”
王超贤咽下最后一口凉掉的包子,抽了张纸巾擦手。
“因为潘金海刚交了材料,按理说,我和他应该势如水火。”
王超贤抬眼看着陈雪峰,“这时候,一张我们俩在金鼎门口‘相谈甚欢’的照片冒出来,别人的第一反应不会是‘这是合成的’,而是会琢磨——这里头是不是有更深的交易?是不是纪委的核查只是做戏?”
老邢在一旁听着,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那纪委郭书记那边……”
“郭书记会是第一个不信这张照片的人,潘金海现在被看得有多紧,郭明达最清楚。”
这就是吴德祥这招毒辣的地方。
造假的人,压根就没指望能骗过辛来本地这帮知根知底的人。
人家要骗的,是省里那些只看纸面材料、不了解具体案情,又天然对“官商勾结”极其敏感的领导。
陈雪峰咂吧了一下嘴,推门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老邢和林晓菲。
老邢压低声音:“王局,那明天银行的人来……会不会也听到风声?”
“会。安泰既然舍得花力气往省里递内参,就不会只走一条线。辛来本地,估计明早也会有动静。”
王超贤拿过座机,拨了孙守成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
背景音嗡嗡的,像是在放电视剧。
“孙市长,没打扰您休息吧?”
“没……说事。”
“明天政策性银行的考察团过来,接待方案我想再跟您确认一下。”
“方案下午不是定了吗?”
“我想加一项。在介绍具体的融资项目之前,我想先用五分钟时间,给银行的人介绍一下咱们辛来刚出台的《关于加强重大项目全过程留痕管理办法(试行)》。”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电视机的声音似乎被调小了。
孙守成是老江湖,一听就明白了。
王超贤这是要先发制人,给银行的人打预防针。
不用去费劲解释自己有没有跟矿老板勾结,而是直接把辛来现在严苛的办事规矩摆在台面上。
规矩严了,私下交易的空间自然就小。
“可以。”
孙守成顿了顿。
“另外,超贤,我刚也听见了一点风声。”
“嗯。”
“别理会。天塌不下来。”
孙守成的语气变硬了些。
“辛来现在最缺的是钱。谁能找来钱,谁的腰杆子就硬。你明天把银行的人伺候好,把项目说明白,这比什么都强。”
“明白。”
挂了电话,王超贤盯着墙上贴着的那张写着“资源整合”的大白纸。
吴德祥掀桌子了。
不光是冲着他王超贤来的,更是冲着这四个字来的。
这是在向所有人示威:在辛来,谁敢动旧利益的盘子,谁就得惹一身骚。
..........
晚上十点半。
高振庭刚洗完澡,穿着浴袍从卫生间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接起茶几上震动的手机。
是政法委值班室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
“高书记,省里有朋友递了个消息。今天下午,有一份关于咱们辛来的内参送到了省委宣传部。”
高振庭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
“什么内容?”
“说是跟矿区群体性稳定有关,具体内容没打听全,但据说,里面点名道姓提了发计局的王超贤。”
高振庭没出声。
他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向外面昏黄的路灯。
安泰,吴德祥。
他一直让人盯着这条线。
吴德祥最近在宁州上蹿下跳,但迟迟没对辛来本地下手。
没想到,憋了几天,直接把火烧到了省里。
这步棋,走得够急的。
“还有别的吗?”高振庭问。
“听说,内参里还附了张照片。”
“谁的?”
“王超贤和潘金海。”
高振庭把毛巾随手扔在沙发背上。
脑子里稍微一转,他就有了底。潘金海现在人还在纪委的眼皮子底下待着,王超贤这段时间身边也几乎没断过人。
这两人上哪私下见面去?
照片绝对是假的。
但他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在官场上,有时候假东西比真东西杀伤力更大。
真东西有边界,有证据链,能查清楚;
假东西全是想象空间,一盆脏水泼出去。
就算最后洗干净了,衣服上也得留个印子。
吴德祥这是不按套路出牌了。
高振庭很反感这种从外部硬砸进来的招数。他习惯在辛来这个固定的棋盘上,一分一寸地挪动棋子,讲究个控制力。
现在,外面突然飞进来一块砖,直接把棋盘砸乱了。
他摸出手机,拨给市公安局长田树平。
“老田,歇了吗?”
“高书记,还没呢。”
田树平的声音很清醒,听不出半点睡意。
“明天有家政策性银行的代表团要来考察,安保这块做得怎么样了?”
“按一级接待标准布置的。路线、酒店、会场,下午都已经排查过一遍了。”
“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田树平在那头安静了两秒。
“高书记,您指的‘异常’,是哪方面的?”
高振庭无声地哼了一下。
田树平现在学精了,说话滑不留手,凡事都得先划定范围,生怕掉进坑里。
陆建章和王超贤搞出来的那套“处处留痕”的风气,算是把这帮人都带偏了。
“有没有收到关于信访、或者群体性事件的苗头?”高振庭耐着性子问。
“信访局那边下午报过来两个矿的劳资纠纷,但都是陈年旧账。柳河镇安置户代表那边,情绪目前还算稳定,我们的人一直在外围盯着。”田树平的回答挑不出半点毛病。
“行。明天把弦绷紧点。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报政法委,同时抄送市委办。”
“明白。”
挂断电话,高振庭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步。
他又拿起另一部专门的手机,拨了个宁州的号码。
“是我。”
“高书记。”
“安泰的吴德祥,最近在省城挺活跃?”
“对。跑了几个部门,还请了几个媒体圈的熟人吃饭。听说,跟省里一家研究中心走得很近。”
“那份内参,是他找人递的?”
“八九不离十,这路数像他的风格。”那边顿了顿,“他好像对咱们辛来搞的那个矿产资源整合方案,意见非常大。”
“知道了。”
高振庭按断通话,把手机扔到茶几上。
事情理顺了。吴德祥这是借省里的手,敲打陆建章,想把王超贤直接逼停。
能成吗?
高振庭走到沙发前坐下,点了一根烟。
陆建章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骨子里韧劲极大。
至于王超贤……那小子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拿官场那套压他,他跟你讲程序;拿程序卡他,他能从程序里给你翻出新花样来。
高振庭吐出一口青烟。
他不打算插手。
先看着。看陆建章怎么接这盆脏水,也看王超贤明天会不会阵脚大乱。
只要王超贤一乱,明天的银行接待搞砸了,孙守成好不容易提起来的那点精气神也就散了。
到那时候,局面失控,自然还得他这个抓维稳的副书记出面收拾残局。
名正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