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区的百姓奔走相告。
有人骑着自行车满村跑,见人就喊:“钱到了!真到了!你快去看存折!”
柳河镇沉陷区三组的老杨头,六十七了,在镇政府门口蹲了三天,就为了亲眼看着钱打进存折。
发放那天,他攥着存折去了邮局,让柜员查了三遍余额,确认数字没错,才慢慢站起来,把存折贴着胸口塞进棉袄内兜里。
走出邮局大门,老杨头站在台阶上愣了半天。
旁边的老伴拽他袖子:“走啊,杵这儿干啥?”
“我缓缓。”老杨头说,“等了四年了。”
消息一户传一户,半天工夫,整个安置区都知道了。
几个安置户碰头一商量,凑钱买了挂鞭炮,噼里啪啦在村委大院门口放了一通。
炮仗皮还没扫干净,又有人抱着一面锦旗跑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说到做到”四个字。
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不是什么“执政为民”。
就四个字,说到做到。
这面锦旗后来被马会年拍了照,发了内参。孙守成看到照片时,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没说话。
辛来市政府的公信力,在这一天,终于从谷底往上爬了一截。
孙守成亲自到柳河镇现场视察。
整个流程走下来,不超过十五分钟。
每一笔钱从专户出去,三个公章缺一不可。
孙守成从头走到尾,看了七八户的办理过程。
没有一个环节卡人,没有一张脸摆谱。老百姓进来的时候紧着眉头,出去的时候手里攥着拨付单,脸上的褶子都松开了。
“超贤。”孙守成走到王超贤身边,压低了声音,“这套制度管用。”
王超贤正盯着财政局经办人员的操作台面,确认每一笔拨付都有留痕记录。听到孙守成的话,他点了下头,没接茬。
孙守成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以前发点钱,下面鸡飞狗跳。村里截一层,镇上扒一层,到老百姓手上剩多少,全看良心。现在阳光操作,钱直接进个人账户,老百姓满意,干部也安全。谁也别想从中间伸手。”
何清源站在不远处,手里夹着烟没点。他听到孙守成这番话,嘴角动了动,没吭声。
他心里算着另一笔账。三千万的头款,过渡费补发占了六百多万。
后面还有供暖煤款、沉陷区测绘设计费、老矿安置历史欠账。每一笔都是硬支出,容不得半点水分。
王超贤这套“三方联签”制度确实堵住了漏洞,但也意味着财政局每一分钱的审批流程都比以前多了两倍的工作量。
他手底下那几个人,已经连轴转了一个星期。
不过何清源没抱怨。
他在辛来财政系统干了十几年,头一回觉得花出去的钱,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孙守成视察完,把王超贤拉到院子角落。
“过渡费这事,算开了个好头。”孙守成搓了搓手,十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寒意,“但我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
“安置房。”王超贤替他说了。
“对。”孙守成看着他,“接下来安置房建设的招投标,才是真正的重头戏。这个项目体量大,周期长,盯着的人多。以前辛来的工程招投标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
王超贤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我昨天跟省建设厅的监管处通了电话。”王超贤说,“这次招投标,引入省里的第三方监管机构,全程驻场监督。从标书编制到评标打分,每一个环节都公开。评审专家从省专家库里随机抽取,投标企业的资质审查交给第三方独立完成。辛来本地的住建局只负责后期施工监理,不参与前端的招标定标。”
孙守成接过方案,翻了两页。
这个方案等于是把辛来住建系统的招标权力整个切了出去。
“这么搞,住建局的人会有意见。”孙守成说。
“有意见可以提。”
王超贤语气很平,“但以前辛来的工程招标,‘内定中标’是公开的秘密。赵维松在的时候,哪个项目不是先定人后走程序?老百姓的安置房,绝不能再走那条老路。”
孙守成把方案合上,揣进大衣口袋。
“就按你说的办。”孙守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
就在招投标公告发出的第三天。
麻烦来了。
潘金海走进了王超贤的办公室。
他这次没有带孙铁,一个人来的。脸色有些难看。
“王局长,忙着呢。”潘金海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倒了杯水。
王超贤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潘总有事?”
潘金海放下水杯。
“王局长,柳河镇安置房那个项目,我们金海矿业旗下的建筑公司也报名了。”潘金海看着王超贤,“但资格审查的时候,被你们刷下来了。”
王超贤翻开手边的报名册。
“金海建筑公司,资质是二级。这次安置房项目体量大,要求必须是一级资质。”王超贤语气平淡,“这是硬性规定。潘总,我帮不了你。”
潘金海冷笑一声。
“王局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以前赵维松在的时候,资质不够,可以挂靠嘛。”潘金海身体前倾,“我潘金海在辛来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次扳倒吴德祥和郑文魁,我也算出了力吧?怎么,现在过河拆桥了?”
王超贤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潘总。你提供郑文魁的线索,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换取工程。”王超贤敲了敲桌子,“辛来的规矩已经变了。想拿工程,靠实力,不靠人情。”
潘金海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习惯了用利益交换来解决问题。他以为帮了王超贤,王超贤就会在工程上给他开绿灯。
他错了。
“王局长,你这把尺子,是不是量得太直了?”潘金海站起身,“容易折啊。”
王超贤没有理会他的威胁。
“慢走。不送。”
潘金海走出办公室,狠狠地啐了一口。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高书记。我是潘金海。晚上有空喝杯茶吗?”
电话那头,高振庭的声音平静如水。
“来我家吧。”
高振庭的书房里,茶香袅袅。
潘金海坐在客座上,看着高振庭熟练地洗茶、泡茶。
“高书记,这大红袍味道正。”潘金海没话找话。
高振庭把一个小茶杯推到他面前。
“尝尝。静心。”
潘金海一口饮尽。
“高书记,我心静不下来。”潘金海放下茶杯,直奔主题,“王超贤欺人太甚。柳河镇的安置房项目,他用个死规矩就把我卡在门外。这辛来的工程,什么时候轮到外地人来吃了?”
高振庭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
“金海啊,时代变了。”高振庭语气平缓,“陆书记和孙市长现在把王超贤当成宝贝。他手里握着尚方宝剑,谁去碰,谁倒霉。”
“难道就让他这么一手遮天?”潘金海咬牙切齿,“赵维松在的时候,吃肉好歹还给咱们留口汤。他这是要砸咱们的锅!”
高振庭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砸锅的不是他。是规矩。”高振庭指了指茶几,“他立了规矩,一切都在阳光下。你资质不够,他当然能名正言顺地卡你。”
潘金海听出了弦外之音。
“高书记,您的意思是……规矩里有漏洞?”
高振庭笑了笑。
“规矩是人定的。只要是人定的规矩,就有执行的边界。”高振庭靠在椅背上,“柳河镇那个项目,要求一级资质。整个辛来,有一级资质的建筑公司,只有一家。市建一公司。”
潘金海眼睛一亮。
市建一公司是国企,效益一直不好。但资质摆在那里。
“高书记,您的意思是,让我去跟市建一公司合作?”
“合作这个词,太笼统。”高振庭声音压低,“市建一公司现在连职工工资都发不出。他们有资质,没有钱。你有钱,没有资质。如果市建一公司中标,然后把工程合理‘分包’给你们金海建筑……”
潘金海猛地一拍大腿。
“高!高书记,这招绝了!”潘金海兴奋起来,“这样一来,表面上完全合规。王超贤也挑不出毛病!”
高振庭端起茶杯,没有接话。
他给潘金海指这条明路,不是为了帮潘金海赚钱。
他是要在王超贤引以为傲的“阳光工程”里,埋下一颗雷。
只要潘金海的施工队进了场。以潘金海那种习惯偷工减料、追求利润最大化的做派,工程质量迟早出问题。
安置房质量一旦出问题。
就是引发群体性事件的导火索。
到时候,作为项目总牵头人的王超贤,难辞其咎。
“金海啊。”高振庭放下茶杯,“市建一公司的老总李长明,是个死脑筋。你去找他谈分包,他未必肯答应。”
“那怎么办?”
“李长明有个儿子,在市公安局交警大队当临时工。一直想转正。”高振庭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潘金海心领神会。
“明白。交警大队那边,我熟。李总儿子的事,包在我身上。”潘金海站起身,“高书记,事成之后,我潘某人绝不忘恩。”
高振庭摆了摆手。
“去吧。记住,一切都要合规。”
三天后。
柳河镇安置房项目招投标结果公示。
市建一公司毫无悬念地以综合评分第一的成绩中标。
王超贤看着公示结果,眉头微皱。
市建一公司中标,完全符合程序。他们的资质、报价、施工方案,都做得无懈可击。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