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明达的办公室在纪委大楼三楼东头,朝向差,一天到晚见不着几小时日头。
他今天特意只拉开了一半窗帘。自然光斜打在会谈桌的一侧,另一侧则闷在阴影里。
搞纪检的老习惯。谈话还没开始,环境先给你上点眼药。
上午九点整,付春来准时出现在门口。
还是那件半旧的藏蓝色夹克,头发往后梳得服服帖帖。人站在那儿,脸上挂着老干部特有的矜持与从容。
只是进门前,他下意识地拽了拽衣摆。就这一个小动作,把心里的那点不踏实漏了个底朝天。
“付主任,坐。”郭明达站起身,迎了半步,手却没伸出去。
陈北川坐在会谈桌侧边,面前扣着个薄薄的文件夹。
付春来拉开椅子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屋里扫了一圈。
没看见录音笔,边上也没坐着拿笔的记录员。
不是正式审查。是谈话提醒。
他暗暗松了半口气。
“老领导,先喝口茶。”陈北川拿腔拿调地招呼着,把一杯飘着热气的茉莉花茶推过去。
付春来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叶,浅浅抿了一口。
他不说话,等着对面抛砖。
郭明达也不急。
他翻开手边的文件,慢条斯理地看了两页,这才抬起头。
“付主任,前几天你给市委提的那个建议,关于对王超贤同志做回溯性核查的事。市委很重视,专门让北川部长带着发计局的老邢,跑了一趟安南县。”
付春来脸上的皮肉没动,但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秒。
“结果出来了。”
郭明达的语气平得像白开水,跟平时念纪委简报没两样,“王超贤同志在安南县青石镇茶园项目的征地工作,程序完整,手续合规。你说的那个‘程序瑕疵’,不存在。”
付春来把茶杯放回桌上,轻轻磕出一声响。
“那就好啊。”他干笑了一声,“我当初提建议的时候也说了,就是个传闻。现在组织上查清楚了,证明超贤同志没问题,我这心里也踏实了,第一个替他高兴。”
几句场面话,就想把这事儿轻飘飘地翻篇。
郭明达可不吃这套。
“付主任。高兴归高兴,但这件事上,有两个问题,得请你说明白。”郭明达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两指按着,推到付春来眼皮子底下。
那是付春来前几天递给陆建章的书面建议复印件。
“第一个问题。你在这份建议里写了四个字——‘据我了解’。说王超贤在安南县存在程序瑕疵。那么,‘据’的是什么?你了解的途径又是什么?谁告诉你的?”
连抛三个问号。
付春来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刀子捅得太准了。
要是把高振庭供出来,那就是把堂堂政法委书记拖下水。在辛来这地界,干这种事跟给自己挖坟没区别。
可要是硬说是自己听来的,那纪委肯定得问:听谁说的?哪天?在哪个饭局上?
付春来沉默了足足五六秒。
“就是……前段时间,跟几个退下来的老伙计闲聊,偶然听人提了一嘴。”他含糊其辞,“具体是张三还是李四说的,时间有点长,我这脑子,记不清了。”
郭明达心里冷笑。他就知道这老狐狸会来这手。
“付主任,你也是老领导了,经历过的组织谈话比我办过的案子都多。”郭明达声音不大,但字字咬得很实,“‘记不清’这三个字,在纪委这间屋子里,不太好使。”
付春来一直端着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明达书记,我这真是道听途说。真要问是谁……”他眼神闪烁,下意识往窗外瞟了一眼,“真想不起来了。这人老了,脑子就是一阵一阵的糊涂。”
郭明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往下逼。
没录音,没记录,想凭两句话就让一个老成精的人大副主任把高振庭咬出来?不现实。这种老干部的政治自保本能,比钢板还厚。
郭明达今天本来就没打算要口供。他要的是敲山震虎。
“行,记不清,这茬咱们先放一放。”郭明达往椅背上一靠,语气缓和了些,“那就说说第二个问题。你作为市人大副主任,听见个没影儿的传闻,不核实,不求证,直接就给市委上书,要求成立联合调查组。付主任,你觉得你这个做法,合适吗?”
付春来僵住了。
这才是躲不开的硬钉子。
他是老党员了,太清楚纪律的边界。反映问题得实事求是,拿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的东西去干扰组织人事,往小了说是作风不严谨,往大了说,那就是不负责任、干扰大局。
付春来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点什么,最后又颓然地闭上了。
一旁的陈北川适时地接了话。他这红脸唱得恰到好处,语气温温吞吞的。
“老领导,您的初衷我们肯定是理解的。爱护年轻干部嘛,这是咱们老同志的好传统。可这次的事儿,确实是办得急了点,不仅让组织上被动,也给超贤同志平白无故添了麻烦。”
说着,陈北川掀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夹,抽出几份材料递过去。那是安南县枫林村的调查纪实,最上面还附着李卫东按了红手印的亲笔证明。
“您受累,看看这个。”
付春来干巴巴地接过材料,硬着头皮,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当看到王超贤自己掏腰包,拿了五万块钱给李卫东垫赔偿金那段时,付春来翻页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再往后翻,看到那个打架斗殴的李小虎,居然被王超贤送去了省农科院培训,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茶园合作社的技术骨干,还带着全村人致富……
付春来一直端着的那股劲儿,突然就泄了。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说不上是羞愧,更像是一种被重重敲打后的恍惚。
他干了大半辈子工业。早些年辛来大开发的时候,征地拆迁哪天不闹事?他手底下那些人,为了赶进度,断水断电、半夜抓人,什么“灵活手段”没用过?他这个当领导的,全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人家王超贤呢?
面对一个难缠的钉子户,没动用半点公权力去施压,反倒搭钱搭力,硬生生给人扒出了一条活路。
这对比,太打脸了。
付春来慢慢合上材料,手搭在封面上,半天没吱声。
屋里死一般的静,只剩下墙上石英钟“咔哒、咔哒”走字的声音。
“我……”付春来终于开了口,嗓子眼像塞了把干草,声音哑得厉害,“这事儿,确实是我欠考虑了。”
郭明达和陈北川隔着桌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火候到了。
“付主任。”郭明达收起文件,开始定调子,“市委的意见是,鉴于这次主要还是工作方法上的失误,不涉及其他原则性问题,就由组织部和纪委联合,给你做个谈话提醒,按规定记入个人廉政档案。另外,三天之内,麻烦你交一份书面检查上来,对这次提出不当建议的事,做个深刻反省。”
谈话提醒,外加书面检查。
这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没给处分,保住了老同志的基本面子。但“记入廉政档案”这一笔,对一个快要安稳退休的人大副主任来说,就像是在临下班前,白衬衫上被溅了个泥点子。
恶心,且擦不掉。
付春来撑着扶手站起身,动作显得比来时迟缓了些。
“我明白,检查我会认真写。”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手刚搭上门把手,他忽然停住了。
也没回头,就那么背对着屋里的两个人,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超贤这个同志……是个好苗子啊。辛来,是该让年轻人折腾折腾了。”
说完,他拧开门把手,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