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搓了搓生满冻疮的手,脸皱成了一团,“范局,您老人家在辛来是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说话算数。可我们是做买卖的,讲究个‘现金流’。我厂里二十多张嘴等着吃饭呢,您让我回去跟工人说,‘政府答应给钱了’,这空头支票,谁认啊?”
范长庚张了张嘴,没憋出一个字。
这事儿只能往上报。陈雪峰把电话打给了何清源。
何清源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估计是在翻账本。
“先结一部分呢?三成也行,好歹把人稳住。”
陈雪峰在寒风里捂着手机,急得直跺脚。
“三成?那是两百多万。”何清源的声音听着像砂纸打磨过一样哑,“雪峰啊,这钱要是拨出去,下个月全市公务员的工资就得开天窗。到时候,就不是包工头堵门了,是几千个干部职工去市委大院散步。”
这下是真没辙了。财政的底裤都被扒了个干净。
又熬了两天。
事儿还是炸了。
工地上的工人大多是跟着包工头干的散工,没合同,全凭一张嘴。工头结不到账,底下人就得喝西北风。眼瞅着进腊月了,天一天比一天冷,大伙儿的火气也一天比一天大。
一个山东口音的汉子站在脚手架下头,扯着嗓子吼:“马上过年了!家里老小都指望这点血汗钱买肉呢!上面一句没钱就想打发咱们?门都没有!”
“那找谁去?”底下有人搭腔。
“找市政府!去大院要!”
“走!不给钱就不走!”
人群像是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翻腾起来。几百号人扔了手里的活儿,乌泱泱地就要往外冲。
陈雪峰接到信儿,火烧屁股一样赶过来。他爬上一辆皮卡车的车斗,抢过大喇叭。
“工友们!大家静一静!工资市里肯定管!王局长已经去省里跑资金了,马上就有准信,大家再忍两天!”
“忍个屁!”底下不知道谁甩了半截砖头,砸在皮卡车门上,咣当一声,“天天让忍,当老子是忍者神龟啊!走!去市委要饭去!”
眼看场面就要搂不住了。
范长庚挤了进去。
他没拿喇叭,也没往车上爬。就这么裹着那件油光水滑的旧军大衣,顶着一头被风吹得像鸡窝的白头发,站到了那个山东汉子面前。
周围闹哄哄的,他也不大声,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对方。
不知道为啥,前排的人下意识地闭了嘴,这股安静很快蔓延开来。
“兄弟,叫啥名?”范长庚问。
“张大彪。”汉子梗着脖子,“咋地?”
“大彪兄弟,手底下多少号人?”
“四十七个。”
“行。”范长庚摸遍了浑身上下的兜,掏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塞过去,“把你这四十七个人的名儿、身份证、该开多少钱,都写上。我老头子亲自给你盯着,钱一到账,头一个拨给你。”
张大彪没接,冷笑一声,“空口白牙的……”
话没说完,范长庚又从贴身内兜里摸出一张建行卡,拍在张大彪手里。
“这是我个人的工资卡。里头有两万三。”范长庚搓了搓冻僵的脸,“拿去,给弟兄们弄点热乎饭,买点煤,别冻着。等公家的款子下来了,你再把卡还我。”
张大彪愣了。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塑料卡片,跟烫手似的。“你……你一个当官的,自己掏腰包?”
“我算个什么官。”范长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也就是个等着退休的糟老头子。但这工地,每一根钢筋,每一车水泥,都是我拿眼睛一寸一寸抠出来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黄了。”
他抬头,扫了一圈周围。一张张脸,有的挂着煤灰,有的冻得发紫,全是对这世道的防备和火气。
“弟兄们,我老范在辛来这地界混了三十年。啥烂尾楼没见过?啥跑路的老板没见过?”他伸手一指远处那个大基坑,“但你们自己看看,那地基打得多扎实!桩子下得多正!为啥?因为这次没用一点孬料!这是给老百姓盖的保命房!我老范把话撂这儿,这次政府要是赖你们一分钱,你们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去卖!”
风还在刮。
人群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个岁数大的工人,偷偷转过头,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张大彪死死捏着那张卡,喉结滚了两下。
“老爷子……”他声音有点劈,“这钱你收回去。兄弟们……还能再对付几天。但你得给句痛快话,到底哪天能见着钱?”
“七天。”范长庚没带一丝磕巴。
其实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王超贤在省里能跑成啥样,鬼知道。但他太清楚了,今天要是给不了一个准日子,明天这帮人就能把市委大院的门给拆了。
张大彪盯着范长庚那双浑浊但透亮的眼睛,看了足足半分钟。
“行,七天。”他把卡塞回范长庚手里,“我张大彪今天认你老范这号人。七天见不着现钱,我上你家吃饭去。”
他一挥手,“都散了!回去干活!”
人潮慢慢退去。
范长庚还钉在原地,两条腿肚子直转筋。他摸出半包红塔山,打火机按了三四下,火苗子直哆嗦,才勉强把烟点上。
牛皮吹出去了。七天。
他拿眼风扫了一下陈雪峰。陈雪峰赶紧凑过来。
“赶紧,给王局挂电话。”范长庚夹着烟的手指头抖得像筛糠,声音压得极低,“告诉他,我老范就给他争取了七天。再晚一天……我这百十来斤,就真得给工地祭旗了。”
省城,宁州。
王超贤下了长途车,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奔省发改委。
在综合处,他把那份厚厚的申报材料递了过去。
接材料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科员。他扒拉了一下封皮,眼皮都没全抬起来。
“辛来的?”他拖着长音,“报的哪个口子?”
“采煤沉陷区综合治理专项。”王超贤答得很稳。
“哦,这块啊。”科员把材料往旁边一推,跟废纸堆放在一块儿,“周主任出差了。这字得他签。你先回去等信儿吧。”
王超贤没走。
“麻烦问一句,周主任大概啥时候能回来?”
“去京城开会了,国家发改委的会。”
科员有点不耐烦,“起码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
辛来那边连三天都够呛。
王超贤脑子转得飞快,“那赵刚处长呢?分管体改的赵处长在不在?”
“赵处长也去了,陪周主任一块儿。”
一把手和分管处长,在这个节骨眼上,手拉手去京城开会?
王超贤心里冷笑。
这要是巧合,猪都能上树。
出了省发改委的大门,宁州的冷风一吹,王超贤脑子越发清醒。
他走到街角,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拨通了陆建章的电话。
“陆书记,我碰软钉子了。”
王超贤没废话,“省发改委这边,说是周主任和赵刚处长都去京城开会了。材料算是交了,但没人给办。”
电话那头,陆建章静了两秒。
“我知道了。你先找个招待所住下,我找人摸摸底。”
不到半个钟头,陆建章的电话回了过来。
“查清楚了。”
陆建章的声音透着股了然的凉意,“周建军是去京城了,但根本不是什么国家发改委的重要会议。就是一个破行业论坛,挂个名的那种,去不去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