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章放下那三页绝密文件。
纸上的黑字透着省委书记和周正国这盘大棋的血腥味。
他全懂了。
周正国那天在省政府西配楼,偏偏点名让王超贤一个正科级干部发言。
痛快批下三百万应急资金。
周正国肯定早就通过更高层级的渠道,洞悉了省里即将到来的这场政治风暴。
他支持辛来,不仅仅是支持改革,本质上是在配合省委的整体布局,剪除刘兆民这个盘踞在工业系统多年的“毒瘤”。
陆建章摸了摸下巴的胡茬。
被人当枪使,换作以前,他会有疙瘩。
但这次,他只觉痛快。这把枪,他当得心甘情愿。
周建军卡了辛来这么久的脖子,报应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红机,拨通王超贤的号码。
电话那头,王超贤正被发计局会议室里的一堆图纸搞得头大。
范长庚拿着个放大镜,正跟环保局的人争论新园区的排污指标。
“王局,这规划没法做。他们要上化工,我这老命搭进去也批不下来。”范长庚拍着桌子。
王超贤刚要开口,兜里的手机震了。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他抬手示意会议室安静。
“陆书记。”
“在哪?”陆建章问。
“局里。正跟老范他们掐园区规划的指标。”
陆建章靠向椅背,语速放慢:“明天早上八点,坐我的车,去趟省城。”
王超贤脑子转得飞快。
省发改委的钱已经批了,柳河镇项目复工了。
这时候去省城,绝不是去化缘。
陆建章的语气里,没有平时应对危机的紧绷感,透着一种大局已定的松弛。
“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带上你那张嘴就行。省里近期有大动作,我们要去站好最后一班岗。”陆建章直接挂断电话。
第二天,省城。
冬日的阳光透过省发改委办公大楼的玻璃幕墙,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但大楼里的气氛,却比窗外的天气要阴冷得多。
很多人都注意到,体改处的赵刚处长已经两天没来上班了。
有人说他请了病假,有人说他被借调到省委党校去学习了。
但更多嗅觉灵敏的人,从他办公室门上那张贴得严丝合缝的封条上,读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而发改委副主任周建军的办公室,从早上开始就大门紧闭。
分管农业的副主任去敲门汇报工作,里面的秘书隔着门说:“周主任身体不适,今天不见客。”
山雨欲来风满楼。
陆建章和王超贤的车,没有直接开到省发改委,而是停在了省政府西门的一个僻静角落。
“陆书记,我们现在去哪?”王超贤问。
“等。”
陆建章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
上午十点半,手机终于响了。是周正国副省长的秘书打来的。
“陆书记,周省长请您和王超贤同志,十一点到他办公室。”
周正国的办公室在省政府主楼的最高层。
周正国没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和他们一起坐在了待客区的沙发上。
这是一种亲近的姿态。
“建章,辛来的情况,我都清楚了。”
周正国开门见山,语气沉稳,“你们顶住压力,拿下了潘金海,稳住了柳河镇项目,干得不错。这为全省的资源型城市转型,开了个好头。”
“都是省委领导有方,周省长您亲自支持。”陆建章谦虚道。
“不用说这些客套话。”
周正国摆了摆手,目光转向王超贤,“超贤,你上次提的那个‘应急直达机制’,省里已经原则上通过了。财政厅和发改委正在制定实施细则。这个机制,将来会成为我们江东省推动基层改革的一项重要制度创新。”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王超贤,“这个细则,我打算让你来牵头起草。”
王超贤愣住了。
让他一个县级市的正科级干部,去牵头起草一项全省性的制度文件?这在组织程序上,是没有先例的。
他盘算着。
去省直机关干这活,名不正言不顺。省里那些处长副处长,不会听一个基层正科的指挥。
工作根本推不动。
“周省长,我级别不够,这……”
“我说的不是让你以辛来市发计局局长的身份,而是以另一个身份。”周正国笑了笑,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陆建章。
“建章,你先看看。”
陆建章接过文件,只看了一眼标题,呼吸就为之一滞。
《关于成立江东省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发展工作领导小组的通知》。
文件明确,为贯彻落实国家关于支持资源型城市可持续发展的战略部署,省委、省政府决定成立省级层面的领导小组。
组长,由常务副省长周正国亲自担任。
副组长,由省发改委、财政厅、国土厅、工信厅等部门的一把手担任。
而最关键的,是领导小组下设的办公室。
办公室主任,由省发改委主任兼任。
而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却分量千钧:
“设常务副主任一名,负责办公室日常工作。建议由辛来市发展计划局局长王超贤同志,以挂职形式担任。”
陆建章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个安排,简直是神来之笔。
省级领导小组办公室常务副主任!
哪怕是挂职,这个位置也等于是一只脚踏进了省直机关的核心决策圈。
他将直接对周正国负责,协调发改、财政、国土等各大厅局,统筹全省十四个资源型城市的转型工作。
这个平台,比一个省发改委的副处长,权力更大,视野更广,也更能施展抱负。
除此之外,这个安排还巧妙地解决了王超贤的级别问题。
他不需要马上提拔,而是通过“挂职”这种灵活的组织手段,把他放到了一个远超他现在级别的位置上。
这是周正国对王超贤上次“递梯子”的丰厚回报。也是对他母亲周玉兰希望把他调回省城的一种委婉而高明的回应。
“周省长,这个安排……太破格了。”陆建章实话实说。
“改革,就是要破格。”周正国看着王超贤,语气带着期许,“刘兆民和周建军的案子,暴露出了我们省工业和发改系统内部,思想僵化、利益固化的问题。我们需要一条‘鲶鱼’,从外部,从基层,来搅动这潭死水。”
“王超贤,就是我选中的这条‘鲶鱼’。”
周正国站起身,走到窗前。“这个领导小组,是省委一把手亲自点的将。国家发改委那边,也已经批复了。我们江东省,被列为全国首批三个‘资源型城市转型综合改革试验区’之一。这意味着,未来三年,国家层面的政策、资金、项目,都会向我们倾斜。”
“这是一场硬仗,也是一次难得的机遇。”他转过身,看着王超贤和陆建章。
“超贤,你挂职到省里,工作关系暂不调动,还算是辛来的人。但你的主要精力,要放在全省的盘子上。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你在辛来搞的那个产业园规划,放大、升级,形成一个可以在全省十四个城市复制推广的‘标准化模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