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守成瞅了他好一会儿,憋出一句:“你小子,是真能忍。”
王超贤没当回事,笑了一下:“称呼这东西,喊早了,底下人心思就野了。越往上走,越得把脖子缩进壳里。”
孙守成了个话头:“去了省里,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辛来这口锅,底儿是漏的。省里的政策文件写得再漂亮,落不到真金白银上,那就是糊窗户纸。”
“我心里有数。”
孙守成“嗯”了一声,拿手指头点了点他:“还有。你这一走,发计局那边肯定有人按捺不住,越过市里直接往省城打电话。有诉苦的,有告状的,有表忠心的。你先别急着接招。辛来这帮人啊,张嘴说的都是大道理,肚子里盘的全是自己那点小九九。你在的时候,他们有个出口。你走了,这帮人保不齐就把电话直接戳到省里去了。到时候,我这个当市长的,反倒成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
这话前半截是操心,后半截是划线。
市长不想看到省级办公室绕过市政府,直接往辛来的灶台底下伸勺子。
王超贤要是在中间拿捏不准分寸,两头都不落好..........省里觉得辛来政府是摆设,市政府觉得他在省城另搭了一套锅灶。
王超贤听得明白。
市长这是要一颗定心丸。
他点了下头:“市长您放心。辛来这边的事,一律先走市政府的正式程序。碰上急茬儿,补报的手续也不会落下。绝不会饶过您。”
孙守成绷了半天的脸,总算松泛了一点:“你这句话搁这儿,我心里就有底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走廊里已经散了大半。
陈北川领着马会青正往外走,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再远一点,高振庭和马会年的背影刚拐进楼梯口,一前一后,只剩两截影子。
王超贤站在门边,看着这帮市委常委们各走各的路。
一张薄薄的红头文件砸进水里,把市委大楼里的权力版图冲得稀碎。每个人都被溅了一身水,每个人都在忙着重新找站的地方。
高振庭得重新掂量他的分量。孙守成盯着通道别失控。陈北川琢磨怎么把这事儿塞进组织纪律的框框里。马会年想着怎么拿捏口径。马会青被硬生生推到了风口上,站也不是蹲也不是。
一回头,陆建章还在办公室里站着,隔着半扇门朝他扬了扬下巴。
“进来。”
王超贤转回身:“书记还有什么指示?”
“明天你就得去省城筹备办公室了。今晚,把几个关键的人见一面。”
“见谁?”
“何清源、范长庚、周芮。”陆建章停了一拍,“再加上崔国新。”
“马会青不叫?”
陆建章走到饮水机跟前,接了杯水,没急着喝:“他已经在这条线上了。站哪边、怎么站,让他自己去琢磨。用不着你拽着他走。”
王超贤没再问。
“范局那边,我先过去谈。”
“跟他谈什么,你自己清楚?”
“发计局的底稿。”
陆建章没否认。把水杯搁到桌角上:“他手里那些旧东西,你去了省里用得上。辛来的烂账,哪些能摊开来晒,哪些得先捂着,哪些已经不是行政手段能兜住的..........你总得心里有本账。”
“他肯拿出来吗?”
“你去试试。”
“要是不肯呢?”
陆建章眼皮抬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不肯,就让他继续揣兜里。”
王超贤当下就懂了。
东西在谁手里,不是关键。关键是范长庚的态度。交出来,就算是把两只脚都踩上了船。不交,说明这老头还在岸上踮着脚尖看风向,不想替这些底稿曝光之后的后果买单。
“我挂职以后,市里要往省里报什么材料,让马会青直接对接就行。”王超贤说。
陆建章把水杯放下:“我不会饶过你。”
“那要是省里有别人直接来打听辛来的情况呢?”
“按程序回。”
陆建章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当书记的,不是把所有消息都死死攥在手心里,也不是拿底下的人出去挡枪。该报的报上去,不该报的,把原因讲清楚就是。”
王超贤看着他。
陆建章就是这个路子。
不来虚的,不甩漂亮话,也不会把王超贤变成一个只认省里、不管辛来的钦差大臣。
稳是稳了。
但夹在中间的那些摩擦和拉扯,最后都得落在他王超贤自己肩膀上。
“到了省里,有件事你得记牢。周省长给你搭了台子,不等于省直那些厅局就会老老实实把东西递到你手上。想办成事,得靠你自己..........手段、程序、拿出来的结果。省长能帮你的,就是把那扇门撬开条缝。剩下的路,全是你的。”
“我知道。”
“还有一条..........别让‘辛来’变成你在省里的唯一招牌。”
王超贤愣了一下。
陆建章看着他:“辛来的经验你得讲透,但不能张嘴闭嘴就是辛来辛来辛来。省里调你去,是让你解决十四个城市的问题。你要是每回开口都只有辛来两个字,人家就觉得你是跑省城来抢拨款的。你得让他们看明白,辛来就是个打版的..........布料裁好了,别的城市照着缝就行。”
王超贤没吭声,过了几秒才点头:“我注意。”
“去吧。”
王超贤退出办公室,沿着楼梯往下走。
一楼传达室里,老张正趴在台子上整理报纸。一抬头瞅见王超贤,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儿,连走带颠地凑了上来,笑得满脸的褶子挤成一团:“哎哟王局长,听说您要高升去省里啦?”
“挂职。”
“到省里当领导?”
“参加个工作组。”
老张一把将报纸撂到一边,凑得更近了,嗓门压得跟做贼似的:“您这回可真是出息大了。大院里都在传呢,说您后头有大靠山。”
王超贤脚底下顿了一下:“谁传的?”
“嗐,啥说法都有。”
老张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有说是周省长亲自点的将,有说您跟省里哪位老领导是亲戚。更邪乎的,说这回抓潘金海,那是省里老早就布好的局,您就是上头派下来办案的。”
王超贤懒得一条一条掰扯,扔下一句:“老张,文件上印的啥,照着说就得了。”
老张连连摆手:“懂懂懂,您放心,我这嘴巴紧着呢。”
出了大门,天早就黑透了。
冷风顺着街口往里灌,裹着散不掉的煤灰味儿。
路灯刚亮起来,惨白的光打在地上薄薄的冰碴子上,晃得人眼皮发酸。
兜里手机震了。
掏出来一看,苏蔚来。
“到辛来了?”
“刚迈出市委大院的门。”
“我妈她现在见着人就说,说我舅舅总算把你摆到正路上去了。”
“阿姨这话总结得挺精辟。”
“你还笑得出来?”
苏蔚来哼了一声,“她正张罗着摆接风宴呢,说是给你庆贺。其实我看啊,就是想把省直机关那几个年轻干部拢过来,跟你搭上线。”
“你没帮我拦着?”
“一大早就给你堵回去了。放心吧。”
“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