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准备开始。】
伊恩·沃克被推进医疗实验室,第一管针剂已经固定在机械注射臂里。
手术台两侧亮着数十组绿色指示灯。
骨骼扫描、神经传导、血液循环和免疫监测系统全部进入工作状态。
马库斯没有急着注射。
他先让红后重新扫描伊恩的双腿。
一幅接近透明的人体模型出现在手术台上方。
伊恩左腿有四十三处骨骼缺损。
右腿的情况更加严重。
膝关节以下的大部分骨组织都经过人工固定,肌肉萎缩超过百分之六十,周围神经只剩下极其微弱的刺激反应。
两条腿内部还有大量无法完全清理的坏死组织和旧伤瘢痕。
保护伞的医疗设备能让这些伤势不再恶化。
却无法把一双已经被撞碎的腿重新拼回来。
马库斯把扫描结果转向伊恩。
“最后一次确认。”
“现在退出,没人会说你胆小。”
伊恩躺在手术台上,看了眼自己被固定起来的双腿。
“我已经签过字了。”
“签过字也能反悔。”
“那就当我不识字。”
马库斯盯着他看了两秒。
“还有一件事。”
“这次试验不能进行完全麻醉。”
观察室里的伊恩妻子猛地抬起头。
“为什么?”
“药剂要修复他的神经。”
马库斯指向神经传导曲线。
“我们必须持续确认他能不能感受到刺激,疼痛从哪里开始,又在哪里消失。”
“深度麻醉会干扰数据,也可能让我们错过神经错误连接的迹象。”
“我们会使用镇静药和止痛药。”
“但不能保证完全压住疼痛。”
伊恩问道:“会有多疼?”
马库斯没有骗他。
“不知道。”
“这是第一次做这个实验,一切都是未知的”
“如果疼痛超过你的承受能力,你只要说停止,我会立刻终止修复。”
伊恩闭上眼睛,缓慢吸了一口气。
“开始吧。”
第一阶段不是注射深海植物修复因子。
四组靶向标记剂先通过不同位置进入伊恩双腿。
旧骨折、坏死肌肉、断裂神经和受损血管很快被标成不同颜色。
正常组织全部留在药剂作用范围之外。
马库斯逐项核对。
“骨骼靶向完成。”
“神经靶向完成。”
“肌肉和血管靶向完成。”
“DPSR-001准备注射。”
那管淡蓝黑色针剂被机械臂缓缓推入静脉。
前十秒没有任何反应。
伊恩甚至转头看了一眼马库斯。
“已经进去了吗?”
“进去了。”
第十二秒,伊恩的右腿肌肉突然绷紧。
第十四秒,左腿也出现相同反应。
第十六秒,他整个人猛地从手术台上弓了起来。
固定带瞬间拉紧。
伊恩喉咙里先是挤出一声闷哼,紧接着便变成压不住的惨叫。
那不是普通伤口带来的疼痛。
修复因子进入损伤区域以后,正在同时分解坏死组织、吸收破碎骨渣、重建血管和接续神经。
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被强行一点点唤醒。
每一根刚刚恢复传导的神经,都把积压在旧伤里的痛感一起送进大脑。
伊恩感觉双腿像被重新砸碎了一遍。
又像有人把烧红的金属针刺进骨头,在里面反复搅动。
那些已经坏死多年的肌肉开始抽搐。
膝关节和小腿内部不断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他死死咬住牙垫,额头上的青筋全部鼓了起来。
汗水几乎在几秒内浸透头发。
观察室里,伊恩的妻子脸色煞白。
她听不见手术室内部的声音。
可她能看见丈夫的身体一次次撞向固定带。
“停下来。”
她下意识向隔离门冲了两步。
旁边的老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让他自己决定。”
马库斯一直盯着心率和神经信号。
“伊恩,听得见我说话吗?”
伊恩无法回答。
他只能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疼痛等级?”
伊恩抬起右手,在控制器上连续按了十下。
最高等级。
红后的警报同时响起。
【试验对象心率超过安全阈值。】
【血压快速升高。】
【存在疼痛性休克风险。】
马库斯立即降低药剂活性。
培养舱连接系统将局部温度下调一点五摄氏度,修复速度随之下降。
伊恩的身体依旧在颤抖。
惨叫却终于变成了粗重喘息。
马库斯俯身看着他。
“要不要终止?”
伊恩咬着牙垫,缓了十几秒才吐出两个含混的字。
“继续。”
“你可能会疼几个小时。”
“继续!”
第二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马库斯没有再劝。
“补充矿物质。”
“提高营养液输入。”
“修复速度维持百分之三十,不准再往上加。”
大量钙质、蛋白质和特殊金属离子通过辅助管路送入伊恩体内。
扫描画面里,破碎骨骼周围开始出现一层新的骨质支架。
支架不是胡乱生长。
它沿着伊恩原本的骨骼结构一点点延伸,把分散的骨块重新包裹、固定。
萎缩肌肉里的坏死纤维被拆解。
新的血管穿过旧伤区域,重新建立供血。
最慢的是神经。
无数细小光点沿着断裂通路向前生长,每前进一毫米,伊恩的身体就会出现一次剧烈抽搐。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止痛药已经提高到安全上限。
伊恩依旧清醒。
他的声音早已喊哑,只能抓着手术台两侧的金属握柄硬撑。
握柄被他抓出两个明显凹痕。
第四个小时,心率突然开始下降。
红色警报瞬间覆盖所有屏幕。
【试验对象代谢供能不足。】
【心率持续下降。】
【器官供氧出现异常。】
“把修复速度降到百分之十!”
“启动体外供氧。”
“营养液更换高能配方。”
马库斯亲自拉开应急设备。
修复因子的蓝色信号迅速变暗。
伊恩的心率却没有立刻回升。
观察室里的妻子双手捂住嘴,眼泪不断往下掉。
她没有再喊停止。
伊恩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他回来。
十几秒后,第一声稳定心跳重新出现在实验室里。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心率逐渐恢复。
马库斯一直悬着的手终于放了下来。
“维持最低修复速度。”
“剩下的让他身体自己适应。”
第六个小时,伊恩双腿的抽搐开始减弱。
第八个小时,神经信号第一次完整穿过右侧膝关节。
直到第十一个小时,最后一组修复因子才停止活跃。
伊恩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躺在手术台上。
嘴唇发白,声音几乎听不清。
马库斯没有马上宣布成功。
他让红后进行全身扫描。
没有异常增生。
没有器官衰竭。
没有免疫崩溃。
右腿大部分碎裂骨骼已经形成稳定支架。
左腿的坏死组织也被清理了接近一半。
最重要的是,两条腿都重新出现了神经传导信号。
马库斯走到手术台旁边。
“伊恩。”
伊恩睁开眼睛。
“试着动一下右脚脚趾。”
伊恩低头看向自己的脚。
第一次,没有反应。
他闭上眼睛,重新尝试。
第二次,依旧没有反应。
观察室里没有人出声。
他的妻子几乎贴在玻璃上,死死盯着那只右脚。
伊恩第三次集中精神。
右脚大拇指轻轻颤了一下。
动作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所有摄像头都对准那里,甚至可能被当成肌肉自然抽动。
可神经监测屏上,一道信号清楚地从大脑传到脚趾。
伊恩再次尝试。
这一次,右脚两根脚趾同时弯曲了一点。
观察室里的妻子瞬间哭出了声。
老人靠在墙边,抬起手擦了好几次眼睛。
伊恩自己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也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动了。”
“马库斯,我真的动了。”
“我看见了。”
马库斯没有让他继续。
“阶段性成功。”
“七十二小时内不准下床,不准增加训练,不准擅自关闭监测设备。”
“等骨骼支架完全稳定以后,再谈站起来。”
伊恩点了点头。
医疗人员开始解除上半身固定带。
就在马库斯准备离开手术台时,伊恩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
马库斯回过头。
伊恩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
“不只是脚趾。”
“我的整条右腿,都有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