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办公室内,江一鸣切入正题询问道:“树民书记,关于厉刚一事的调查进展,目前有什么新消息吗?”
由于他与省纪委书记姜鹏接触不多,不便直接询问,而杜家乐日常工作繁忙,也难以打扰,肖树民作为省委常委,在这方面通常能掌握更多内部信息。
肖树民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恐怕这件事很难朝着我们期望的方向发展。虽然省纪委已派出调查组开展核查,但宁江市毕竟是厉刚曾经长期工作过的地方,许多干部都是他当年提拔起来的,因此在调查过程中难免遇到各种阻力。此外,李玄章等人也在暗中提供支持,这次调查恐怕难以取得重大突破。据我了解,厉刚不仅与李玄章、雷亮交往密切,与省人大的沈元以及省委政法委书记赵书成也保持着相当紧密的关系。这些人同时发力,完全可以在调查组内部形成一张无形的保护网,调查组组长赵怀义恐怕很难顶住来自多方的压力。最终调查结果,很可能不会如我们所愿。毕竟我们目前没有掌握实质性的证据,对方自然不会轻易让步,甚至可能让调查草草收场。”
听完肖树民的叙述,江一鸣眉头紧锁,说道:“如果调查结果真的显示没有问题,到时候以省政府名义发布通报,岂不是相当于政府为厉刚背书,变相认定他的清白?万一将来再查出厉刚存在严重问题,岂不是让政府自己打自己的脸?”
肖树民叹了口气,点头道:“确实如此,这正是当前最棘手的环节。一旦省政府正式发布通报,后续除非出现特别重大的问题,否则短期内为了维护政府公信力与形象,也很难轻易推翻之前的调查结论。”
江一鸣沉思片刻后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必须抢在省政府发布通报之前,把相关问题彻底查清楚。”
他转而问道:“对了,树民书记,上次我们提到的那个汽车零部件项目,现在进展如何了?”
肖树民回答道:“上次投资方来访时,我亲自出面接待,后续也安排了专人跟进对接,对方对合作条件与地方支持都比较满意。根据最新反馈,预计后天就可以正式签约。”
“这是个好消息。”
江一鸣说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根据督导组的反馈,洪山市在人居环境整治工作中仍然存在弄虚作假的现象,尤其是碧野湖项目和金鸭产业项目。前者并未真正落实停止排污的要求;后者则纯粹是一个形象工程。不仅如此,洪山市各县区为了完成厉刚下达的任务指标,同时为了节省开支,竟将项目选址在距离河流较近的区域。据了解,他们这样做既方便取水,也便于偷偷排放污水。这种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表面上光鲜亮丽,内里却问题重重。”
他继续说道:“之前我原本计划通过电视节目对这些问题进行公开曝光,但当时无论是李玄章还是杜书记,都因为瑞普项目而暂缓了这一安排。如今瑞普项目已经确定落户江城,与洪山市不再相关,我再次提出曝光建议,想必李玄章他们也没有合适的理由继续拖延了。”
肖树民表示赞同:“确实,只有通过曝光才能形成舆论压力,督促他们切实整改,否则问题很可能再次被掩盖,仅仅停留在文件层面。”
江一鸣在江城市用餐后,随即返回省政府。
他立即安排相关人员整理好洪山市环境问题的详细素材,准备提交给杜家乐审阅,争取获得批准后对相关问题进行公开曝光。
转眼三天过去,江城市与瑞普公司顺利完成了项目签约。双方秉持高效务实的原则,并未大张旗鼓举办仪式,仅在会议室内完成了签约流程。
这一低调的处理方式,使得许多人对此事仍不知情。
与此同时,江一鸣将准备好的关于曝光洪山市环境整治问题的材料,正式提交至李玄章处。李玄章再次以相同的理由表示了反对,而江一鸣则亲自前往其办公室,向他详细解释了整个情况。
当得知洪山市已经失去了瑞普项目,意味着失去了一个重要谈判筹码后,李玄章也不好再明确表达反对意见,只能暂时保持沉默。
随后,相关文件传阅至杜家乐处,江一鸣同样向他进行了细致的说明。
杜家乐了解到洪山市不仅失去了瑞普项目这一关键筹码,还不顾国家相关政策,继续在人居环境整治工作中弄虚作假,便同意了将此事公开曝光,并明确要求有关部门严肃追究洪山市相关干部的责任。
这一决定很快传到了厉刚那里。
厉刚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之前厉文龙的事件刚刚被压下去,舆论关注度也逐渐降低,如果此时洪山市的环境问题再次被曝光,不仅会引发新一轮的舆论风暴,还可能让他之前所做的全部努力付诸东流。
他立即赶到江一鸣的办公室,试图做最后的争取。
“江省长,请您再慎重考虑一下,这次曝光对洪山市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厉刚语气急切地说道:“请您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我向您郑重保证,一定会严格按照您提出的标准全面推进整改。到时候,我亲自来接您到洪山市进行现场督导,如果没有达到您的要求,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处理。”
“厉刚同志,之前并不是没有给过洪山市机会,但你们一再弄虚作假,既欺骗上级,也欺骗群众。现在再谈整改,已经为时过晚。”
江一鸣语气坚决,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必须按时曝光。”
“江一鸣同志,你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决绝了?俗话说,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你这是非要把我逼上绝路不可!”
厉刚紧紧盯着江一鸣,眼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并不是我把你逼上绝路,而是你自己早就走上了绝路。”
江一鸣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好了,我还有其他工作要处理,就不和你多聊了。”
厉刚完全没有预料到江一鸣会以如此不加掩饰、直截了当的方式对他说话,这突如其来的直接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愣神,甚至没能立刻组织起有效的回应。
“厉书记,难道我刚才的话表达得还不够清楚吗?请你现在离开,我这里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处理。”
江一鸣抬起头,目光平稳而淡然地望向站在对面的厉刚,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厉刚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一个字也没有再多说,只是沉默地转过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出了办公室。
在离开的路上,一股强烈的困惑与不安在他心中翻腾。他怎么也想不通,江一鸣为何要这样步步紧逼,将他们一家人视作必须紧盯不放的目标。
而且,从对方那毫不拐弯抹角的言辞之中,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针对他个人的、毫不掩饰的敌意。若非如此,江一鸣的措辞绝不会这般不留情面,近乎于驱赶。
尽管内心充满了不解,但厉刚的理智告诉他,事情已经不能再拖延观望了。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采取一些必要的应对策略。否则,按照目前的态势发展下去,下一个被彻底扳倒、身败名裂的,很可能就是他自己了。
一回到洪山市,厉刚便马不停蹄地开始筹划和部署。他着手想办法转移名下那些可能引起调查注意的资产,秘密安排人销毁一些可能成为把柄的文件证据,同时暗中接触并试图拉拢几个关键岗位的知情人,以防备省里可能随时启动的对他的深入调查。
不知为何,一种强烈的预感萦绕在他心头——省里的调查或许很快就会到来。
尽管他知道自己背后也站着不少有分量的人物,并非全然孤立无援,但这种山雨欲来的感觉还是让他心中充满了忐忑与不安。正因如此,他决定必须加快所有应对措施的节奏,和时间赛跑。
就在当天的晚上,厉刚秘密找到了省长李玄章,希望能从他这里得到一些指点或帮助。
“省长,我今天专程去了一趟江一鸣的办公室,把话都摊开说了,恳请他能够高抬贵手,放我一马。但是,江一鸣的态度异常强硬,根本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厉刚语气沉重地汇报道:“我工作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像他这样固执、甚至可以说是油盐不进的干部。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一定要想办法把他给拉下来!”
“现在说这些气话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李玄章摇了摇头,语气颇为无奈道:“和你抱有同样想法的干部不在少数,写举报信告他的人也不少,但最后查来查去,要么是查无实据,要么是一些捕风捉影、模棱两可的内容。杜家乐书记那边,甚至直接让省纪委忽略掉这类不够扎实的举报。所以,这些手段根本动摇不了江一鸣分毫。”
李玄章继续说道:“这恰恰是目前最让人头疼的地方,感觉对他无从下手,找不到有效的突破口。”
“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搜集证据,把我们都送进去吗?”
厉刚的脸上写满了愤怒与不甘道:“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就死盯着我不放,好像不把我们一家人彻底整垮,他就决不罢休似的。”
“依我看,你现在或许应该考虑主动退让一步,让他的重拳打在棉花上,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
李玄章沉吟片刻,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无论是碧野湖美食城那个项目,还是金鸭产业的相关计划,该拆除的就果断拆除,该叫停的立即叫停,该整改的迅速整改,该问责的严肃问责。你要尽快把自己从这些项目中摘干净,把责任界限划分清楚,该切割的果断切割——哪怕需要你自断一臂,做出一些牺牲,也远比被动挨打、事后被处理要好得多。”
“可是,碧野湖美食城当初是赵书成书记亲自打过招呼的……”
厉刚显得有些犹豫。
“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你还顾忌他的面子?”
李玄章的语气严厉起来:“如果你不立即主动推动美食城的拆除工作,等到问题被彻底掀开,追究起责任来,你首当其冲。如果你能主动推动这件事,或许还能争取到一些主动和余地。至于赵书成书记那边,我想他也能理解现在的局势,不会对你有太多看法。你最好事先跟他沟通一下,说明情况。”
“好的,我明白,我会找机会向赵书记汇报。”
厉刚点了点头,接着又提出了另一个顾虑:“金鸭产业是我当初大力主推的项目,现在突然叫停,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让我在下面很难堪?”
“现在不是考虑个人面子和威信的时候!”
李玄章果断地打断了他:“你可以把主要责任推到具体分管的副职领导身上,然后迅速开展自查自纠,公开叫停相关项目,并且处理一批相关负责人。这样操作下来,即便这两件事真的被电视台曝光了,你所需要承担的责任也会小很多。”
李玄章看着厉刚,语重心长地说道:“厉刚,你要记住,你现在处于非常被动的局面。只有主动出击,积极应对,才有可能把主动权重新抓回自己手里。你回去之后,必须立刻把相关工作布置下去,时间拖得越久,对你越是不利。”
“等你把这些工作启动之后,尽快把相关的进展情况和处理结果整理一份材料送给我。我好向杜家乐书记那边反映,争取能够停止对你们洪山市这些问题的曝光。也许,事情还能有一线转机。”
“好的,省长,我理解您的意思了。我这就按照您的要求,马上回去落实。”
厉刚想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不再犹豫,向李玄章告辞后便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