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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江一鸣返回办公室，拿起那部红色的内部座机，熟练地拨通了吕邦政办公室的短号。
“邦政同志，现在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聊聊。”
江一鸣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好的，厅长，我马上过来。”
电话那头，吕邦政应道。
没过多久，门外便响起了有节奏的敲门声。
咚，咚咚。
“请进。”
江一鸣抬起头。
“厅长。”
吕邦政走了进来，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坐下聊。”
江一鸣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吕邦政依言坐下，等待指示。
江一鸣直接切入正题：“我找你过来，主要是有几点想和你聊聊，听听你的看法。”
“上一任办公室主任的情况你也清楚，正在接受组织调查。办公室这个位置很关键，不能长期空缺。我请常河厅长帮我物色一下合适的人选，这是他提交上来的名单，总共推荐了三个人。”
说着，他将那份名单轻轻推到吕邦政面前的茶几上。
“你长期在厅里工作，对干部情况比较了解。我想听听你的评价，从你的角度看看这几个人怎么样。”
吕邦政双手接过名单，他的视线在纸面上移动，当看到某个名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怎么了？”
但江一鸣依然观察到了，目光里带着探询。
吕邦政斟酌措辞，分析道：“排在第一位和第二位的同志，背景方面……确实都各有渊源。但若论起实际工作能力和担当，恕我直言，只能说是中规中矩，要独当一面、协调上下、处理急难任务，恐怕还欠些火候和魄力。”
他稍作停顿，手指移向第三个名字：“至于这第三位，徐太宇，我倒是有些印象。他业务能力非常扎实，厅里几份获得上级肯定的综合性调研报告、重要的工作总结，核心部分大多出自他的手笔。只是他的资历确实比较浅，提拔得不算快，在厅里各层面的人脉和根基相对薄弱，平时也低调，不太在领导面前走动表现。”
江一鸣问出了关键问题：“抛开这些外部因素，单从胜任办公室主任这个岗位的角度看，你觉得这三个人里，谁最合适？”
吕邦政在脑中快速权衡，然后缓缓说道：“如果厅长您首要考虑的是一个‘稳’字，希望办公室工作平稳过渡，不出纰漏，与各方关系也容易协调，那么选第一位，是比较稳妥的做法。如果更看重一个‘实’字，希望办公室真正能成为厅党组和您决策部署的得力助手，文字把关严、协调落实快、服务保障细，那么徐太宇可能更合适，他是能做实事的。至于第二位，根据我了解到的一些情况，他下来可能更多是积累履历，为下一步晋升做准备，心思未必能完全沉在办公室这些具体繁琐的事务上，恐怕是来镀层金的成分大一些。”
“那就第三个，徐太宇吧。”
江一鸣做出了决定，说道：“我调阅过他近两年参与起草的主要文稿，文章确实写得非常不错，问题抓得准，分析有深度。这反映出他具备较好的政策理论水平和综合归纳能力，这正是办公室主任需要的素质。”
吕邦政点了点头，补充道：“厅长您看得准。他的文章在系统内都有一定口碑，业务能力是公认的扎实。只是为人确实过于低调内敛，不善于甚至是不屑于经营关系。再加上出身普通，没有什么背景倚仗，所以一直在综合处默默写材料，虽然活儿干得最多最重，但提拔速度反而最慢。”
“而且，徐太宇属于比较年轻的处级干部，在厅里中层干部中资历偏浅。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接触面广，协调事务多，有时候需要一定的资历和威望才能压得住阵脚。贸然把他提上来，恐怕……厅里一些资历老的同志，或者看重论资排辈的人，心里会有些不服气，工作开展初期可能会遇到一些无形的阻力。”
江一鸣闻言，神色不变，语气却坚定了几分：“我在刚才的党组会上就强调过，用人要坚持事业为上，有为者有位。既然这个徐太宇能力没问题，经过考察品德也没问题，那就应该给他机会，让他到更能发挥作用的岗位上去。资历是积累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背景也不是衡量干部的唯一标准，甚至不是主要标准。我们看干部，首要的还是德才兼备，以德为先，以能为要。”
吕邦政听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厅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从这份名单的构成来看，前两位都有来头，关系脉络清晰，唯独徐太宇是纯靠笔杆子、靠实绩吃饭的。这样的名单摆出来，如果不了解厅里深一层情况的人，按照通常的思维定式，很可能就会从前两名里做选择。徐太宇列在最后，履历看上去也最‘平淡’，倒有点像是个凑数的，为了体现选拔范围的广泛和程序的公正。”
江一鸣听了这话，却没有立刻接话。从吕邦政这看似不经意实则隐含深意的话语里，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吕邦政与刘常河副厅长之间，关系恐怕不仅是一般，甚至可能有些不和，或者至少存在某种看法上的分歧。
所以，在这个涉及对另一位副厅长意图揣测的话题上，他不好直接回应吕邦政。
毕竟，谁对谁错，刘常河的推荐是出于公心还是另有考量，他作为刚来的厅长，现在掌握的情况还不够全面，贸然表态反而不好。
而且，保持适当的沉默和中立，也是避免给吕邦政造成一种“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支持你”的错觉。
这种无条件的支持，长远来看对吕邦政的成长和厅里班子的团结未必是好事。
于是，江一鸣跳过了这个话题，给出了一个缓冲的决策：“这样吧，人事任命不宜操之过急，也给他一个适应和证明自己的过程。先让徐太宇代理一段时间的办公室主任工作，全面主持办公室事务。我们看看他的实际表现。如果确实能胜任，各方面反响也不错，到时候再正式任命也不迟。”
接着，江一鸣话锋一转，谈起了另一件重要事项：“另外，我准备近期对厅领导班子成员的分工进行一次调整。初步考虑，由你来分管刑侦总队的工作，全面负责刑侦业务。想听听你个人的意见？”
吕邦政显然对这个安排有些意外，他没有立即表态接受，而是提出了一个现实的顾虑：“厅长，我个人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刑侦工作是公安主业，责任重大，我能分管是组织对我的信任。但我担心的是，王立林副厅长那边……他分管刑侦总队已经好几年了，从支队长到副总队长再到总队长，一路干上来，对刑侦业务可以说是了如指掌，经验非常丰富。突然把他调开，不再分管刑侦，恐怕会让他心里产生想法，甚至有些情绪。这不利于班子团结，也可能影响工作衔接。”
“这个你不用担心。”
江一鸣摆了摆手，语气笃定：“立林同志那边，我会亲自找他谈，做好沟通解释工作。他在刑侦这条线上待的时间确实不短了，从专业成长和干部培养的角度看，也需要换换环境，接触一下其他警种业务，拓展工作视野和领导能力。我打算让他转而分管法制、警务保障等方面的工作。调整分工是正常的工作需要，不是为了针对谁，这一点我会跟他讲清楚。”
江一鸣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我让你来分管刑侦，最主要、最紧迫的一项任务，就是要把‘水箱女尸案’的侦办工作切实抓起来，抓出成效！这个案子拖的时间太久了，社会关注度极高，舆论压力一直不小，上级也多次过问。不能再无限期地拖下去了，必须集中力量，尽快取得突破，拿出一个经得起法律和历史检验的结果，给人民群众一个交代。”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而且，根据前期摸到的一些蛛丝马迹，这个案子背后牵扯的线索非常复杂，很可能与那个所谓的‘人间天堂’娱乐会所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此案的侦办必须由你亲自盯着，坐镇指挥。你要确保侦查方向绝对不能出偏差，特别是涉及到可能指向‘人间天堂’的线索，要秘密调查，讲究策略，注意保密，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吕邦政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此中分量。目光坚定：“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这个案子我会亲自上心，从专案组的人员重新选配、骨干力量加强，到每一个侦查方向的确定、重大线索的研判、关键证据的获取，我都会严格把关，亲自听取汇报，确保每一步都稳妥审慎、扎实有力地向前推进。”
江一鸣对他的表态感到满意，点了点头，语气稍缓但要求不减：“好，你接手后，要立即进入状态，全面梳理案件卷宗，评估现有侦查进展，找出久侦不破的症结所在。”
“请厅长放心！我回去后立刻着手部署，尽快查明真相，给受害者家属、也给社会公众一个负责任的交代！”
“行，你有这个决心就好。那就先这样定下来，具体事项我们后续再详细议。你先去忙吧。”
江一鸣结束了与吕邦政的谈话，再次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刘常河的号码。
“常河厅长吗？现在有空的话，请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多时，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刘常河推门走了进来：“厅长，您找我？”
“常河同志，坐。”
江一鸣开口道：“你推荐的那三位办公室主任人选，我都仔细考虑了。三个人选确实都非常优秀，各有各的长处和特点，有的经验丰富，有的年轻有冲劲，可以说各有千秋。这让我一时之间，还真是难以抉择啊。”
刘常河听到江一鸣这样说，脸上笑容更盛了些，以为接下来厅长是要征询他的具体意见，甚至可能倾向于采纳他的推荐。
他身体微微前倾，正准备开口，或许是想再详细阐述一下第一位人选的优点，或者委婉地比较一下三人的优劣。
然而，江一鸣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话锋看似还在铺垫，实则已经做出了决定：“我综合权衡了办公室目前的工作需要，以及未来一段时期可能面临的繁重任务，特别是考虑到我需要一个能跟得上高强度工作节奏、执行力强的办公室主任。”
他看向刘常河，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徐太宇同志更合适一些。”
刘常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零点几秒，虽然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但那一闪而过的错愕与失落之色，并未逃过江一鸣敏锐的眼睛。
那是一种精心准备的推荐未被采纳时本能的反应。
江一鸣仿佛没有察觉，继续解释道：“你应该也听说过我的工作风格，忙起来是不分昼夜的，经常需要带着身边的工作人员一起加班加点。徐太宇相对年轻，身体素质好，精力更充沛，学习适应能力也强，应该能跟得上这种节奏。”
“当然，目前还只是让他代理办公室主任，主持全面工作，并不正式任命。等他实际工作一段时间，如果表现确实出色，能够胜任，各方面也认可，到时候我们再正式下文任命，这样也更稳妥。不过他比较年轻，后面还需要你辛苦，多带带他。”
刘常河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将心中那份失落压了下去。
他知道，一把手已经做出了决定，自己再坚持推荐前两名已无意义，反而可能引起不快。
他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我明白，厅长考虑得非常周全，从实际工作需要出发，这样安排确实更稳妥。徐太宇同志确实年轻有为，文字功底和责任心都是很强的。”
“那……是否需要我现在就把徐太宇叫过来，您亲自和他谈谈，也算是一次任前谈话？”
虽然他内心更倾向于前两位，徐太宇在他最初的构想里更多是作为“陪衬”，但此刻木已成舟，他只能接受，并且要表现得积极配合。
江一鸣抬腕看了看手表，见时间还算充裕，便点了点头：“行，那就麻烦你叫他过来吧。我跟他简单聊几句。”
“好的，厅长，我这就去叫他。”
刘常河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大约过了两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刘常河率先走了进来，侧身介绍道：“厅长，徐太宇同志来了。”
徐太宇微微躬身，礼节性地问好：“江厅长。”
“太宇同志，坐下聊。”
江一鸣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随和道：“常河厅长在我面前多次提起你，说你文字功底非常扎实，工作态度也很认真负责。这次厅里办公室主任岗位空缺，常河长可是大力举荐了你，认为你是合适的人选。”
江一鸣特意把“常河厅长大力举荐”这几个字说得清晰而自然，他巧妙地把这个人情卖给了刘常河，这是对刘常河推荐行为的肯定，虽然刘常河本意不是推荐徐太宇，三人心中也都明白，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下的。
“主要是太宇同志工作能力突出，平时做事也踏实肯干。当然，更为主要的是厅长知人善任，给了年轻人锻炼和成长的机会。”
刘常河既没否认，也没揽功，顺势把话头接得圆融自然。
“办公室工作，综合协调、文稿服务、督查落实、运行保障，任务很重，要求很高，我相信你能够胜任办公室主任一职。”
江一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