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相关程序,重大案件,需要合议庭做出评议,并提交审判委员会进行讨论,而死刑案件,必须要走这一步程序。
合议庭的评议持续了整整三天。
宋建明和两名合议庭成员几乎把自己关在了会议室里,逐项审查证据、逐条对照法律条文、反复讨论量刑意见。
争议最大的焦点集中在两点:一是赵大奎证言的可信度,二是故意杀人罪的死刑适用标准。
赵大奎是同案犯,他的证言存在为求减刑而夸大事实的可能。但宋建明在反复比对后确认,赵大奎的供述与现场勘查记录、尸检报告、其他证人证言高度吻合,尤其是在黑瞎子和王子康死亡的具体细节上,赵大奎的描述与客观证据完全一致。这些细节只有亲历者才能提供,无法凭空捏造。
故意杀人罪的死刑适用标准,则是另一个需要审慎权衡的问题。厉刚没有亲自动手杀人,但他是指使者、授意者、受益人。根据刑法规定,教唆他人犯罪的,应当按照他在共同犯罪中所起的作用处罚。厉刚在故意杀人犯罪中起主要作用,应当认定为主犯。
“审判长,我的意见是,死刑,立即执行。”
合议庭成员小李率先表态:“三条人命,而且是多人多次实施,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如果不判死刑,天理难容。”
另一名合议庭成员老周犹豫了一下:“三条命案,其中两起是直接指使,一起是默许纵容。从法律上讲,判处死刑没有问题。但我担心的是,这个案子影响太大,上面会不会……”
“老周,你不要瞻前顾后。”
宋建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老周:“我们的职责是依法裁判,不是揣摩上面的意图。证据确凿、事实清楚、法律适用准确,该判什么就判什么。如果有压力,我来承担。”
老周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我同意审判长的意见。”
合议庭的评议意见初步形成后,宋建明没有急于对外透露任何消息。
他清楚,厉刚案的判决结果一旦传出,必然会引发各方反应。但在正式宣判之前,他需要先完成内部程序,将评议意见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评议报告呈报审委会的当天傍晚,一个意外的访客出现在了他的办公室门口。
来人是省高院的老院长何健力。
“建明,忙不忙?聊两句?”
何院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笑容轻松随意道。
“老院长,您今天怎么有空来院里了?”
“哦,工会发的福利卡,我顺路过来领一下,想着既然到了,就来看看你。”
何院长随口说道。
“欢迎欢迎,快请进。”
宋建明侧身让开,请何院长进屋,并亲自倒水。
何健力坐下后,先是聊了几句法院里的日常事务,又提了一嘴最近省里政法系统整顿的事,语气东拉西扯,但宋建明能感觉到对方此行的目的绝非闲聊。
其实他明白,以何健力这种身份,工会卡根本不可能用他自己来取,司机或者秘书就会代劳。
对方来找自己,必然有其他目的,而他猜测没错的话,应该是厉刚一案。
果然,绕了七八分钟圈子后,何健力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建明,厉刚那个案子,合议庭的意见出来了吧?”
宋建明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目前还在讨论中,而且厉刚一案案情重大,最终还是要审判委员会决定,我们只是提供一个参考。”
“这个我知道。”
何健力点了点头,说道:“外面已经有人在打听了。你也知道,厉刚案的社会关注度高,省里省外都在盯着。有些领导对判决结果比较关心,希望能提前了解一下合议庭的倾向性意见。”
“哪些领导?”
宋建明问道。
何健力神情一滞,被对方的问话给噎了一下。
这小子是脑子有问题?还是故意装傻?
这就像别人见到你说‘见到你很高兴,你来一句有多高兴?’一样,让人没法接。
自己明明表达的是想要知道结果,你却问是哪些领导问的,这让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何健力笑了笑,掩饰尴尬道:“建明,我只是关心一下这个案件,我已经退休了,本不该管这些事情,只想提醒你一句,这个案子牵扯面太广,判重了固然痛快,但后续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未必是你我能预料的。”
“老院长,既然您已经退休了,也知道不该管,那就别操这份心了。您安心享受退休生活,至于案子,审判委员会会做出公正的裁决。”
宋建平再次把何健力给噎了回去。
何健力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干笑两声,站起身来:“好,好,你忙,我先走了。”
何健力转身的时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心想,幸亏自己当院长的时候没有提拔这小子,就这脑子一点不上道,改天再找几位院领导,好好给这小子上上眼药水。
宋建明送走何健力后,关上门,长舒了一口气。
他哪能不明白对方的用意,但他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松口,这是他的底线。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上午,宋建明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省高院院长赵俊楠秘书的电话,说赵院长想请他过去“聊两句”。
宋建明放下电话,整了整衣领,快步走向电梯。
赵俊楠的办公室在十五楼,宽敞明亮。
宋建明走进去时,赵俊楠正坐在沙发上翻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便放下材料,笑着招呼他坐下。
“建明,厉刚案的合议庭评议怎么样了?”
“意见基本形成,准备提交审委会讨论。”
赵俊楠点了点头,语气不紧不慢:“这个案子我一直在关注。社会影响大,法律问题复杂,合议庭慎重一些是完全正确的。不过,我最近也听到了一些反映,有些同志对合议庭的倾向性意见比较关注。你怎么看?”
宋建明不知道赵俊楠所说的“倾向性意见”具体指什么,但从对方平淡的语气中,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院长,合议庭的意见是在充分评议的基础上形成的,证据确实充分,法律适用明确。目前还在评议阶段,尚未提交审委会,所以我不太清楚‘倾向性意见’是从什么渠道传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