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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原地发懵。魂儿出窍了？还是人没了，就剩这么一缕搁这儿飘着？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在，就是凉。又摸了摸胸口，摸不着心跳，也摸不着那阵撕裂的疼，啥都没有，空落落的。
四下瞅了一圈，没人瞅他。确切说，没人能瞅见他。
他深一脚浅一脚，在山门前游荡。
火顺着烧塌的门楣往上爬，叫雨浇得嘶嘶响，冒黑烟。血顺着石阶往下淌，叫雨水冲成淡红色，一直淌到山道口。狗尸和人尸叠在一处，大黄带过的那几条崽，横在台阶底下，眼睛还睁着。
七婶的菜刀掉在泥里，刃口卷了。
三叔公的烟袋锅子滚在墙根，锅子里的烟丝叫雨泡成了泥汤。
井台边上翻着水桶，水淌了一地。灶房的门歪挂着，锅里还坐着半锅药，叫雨浇得满出来，药渣子淌了一门槛。
昨儿这时候，这院里还有人烧火，有人骂孩子，有人给狗掰饼子。
院墙根的阵眼石立在那儿，整块石头乌了，石头上残着半张符，符路拧得颠倒过来，叫雨浇得往下淌黑水。
他瞅着那半张符，心里堵得慌，又说不上来堵的是什么。
他飘到山道口，朝下望了一眼。
山下屯子的方向，黑烟一股一股地冒，叫雨压着，贴着房顶滚。枪声早就停了，静得吓人。
他又想起自个儿。进山门的时候，他是有身子的，背着药箱，蹚着雪。如今那副身子搁哪儿去了，他找不着，也顾不上找。
师父呢？师父啥时候能回来？
回来瞅见这一院子，他可咋整。
昨儿夜里还好好的一座山门，变成了一座地狱。
他飘到空地中央，停在柳桂芝跟前。
她躺在那儿，秀兰把她放平了，头发抿到了耳后，陈镇海的外褂盖在她身上。她心口贴着衣襟的地方，什么也瞅不出来，那一点暖光敛得干干净净，像从没亮过。
他蹲下去，想替她理一理被角。手从被子上穿过去。
他就那么蹲着，蹲了半天。
他想起傍晚进山门的时候，大黄趴在门楼阴影里，尾巴贴地扫了两下。
那会儿他不懂。这会儿他懂了，那是老狗在跟他道别。
门楼后头，转出来两个人。
前头的是陈冥，后头半步，是那个把玩臂骨的东瀛头目。方才那场白光掀翻山门口，到他们那儿只剩了些风。陈冥掸了掸肩上的灰，袖口都没乱。
他走到柳桂芝跟前，站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在她心口停了一瞬。衣襟底下静静的，什么也探不出来。他把目光挪开了。
然后他弯下腰，从泥里把那个襁褓拿了起来。
陈十安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
襁褓里的小人儿小小一团，早就凉透了。陈冥一手托着，一手伸出两根手指，先搭上囟门，停了一停，又挪到心口，再停一停。
探了又探。
肉身死了。魂，也没有。
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记着师父临死那句话。老天爷，到底给鬼门留了根。他信师父不会平白说这句话，所以他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可眼前明明白白，就是个死婴，探不出一丝特别。囟门是死的，心口是死的，魂儿一丝都没有。他要找的那点根搁在哪儿，他探不出来。
雨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他捏着那两根手指，悬在孩子心口上方，悬了很久。
"陈桑。"头目怪腔怪调地开口，臂骨在指头上转了个圈。
"探过了，没魂。"陈冥把襁褓递过去，语气还是那样，温温和和，像商量一件家务事，"埋了吧。师父的棺木，挑山里最好的木头。"
头目接过去掂了掂，冲着他的背影躬下身："陈桑，放心。"
陈冥再没回头，一步一步走进雨里，走远了。
残敌开始收拾现场，拖人的拖人，抬尸的抬尸。头目把襁褓往腋下一夹，抬手朝四下比划了几下，黑袍残余的人影就散进雨里，各去各的方向。
再往后的事，陈十安看不下去，也拦不住。
陈十安朝着陈冥的背影扑上去。
他从雨幕里穿过去，从陈冥的影子里穿过去，扑了个空，一个趔趄跪进泥里。泥点子穿过他的身子，照样溅起来，落回去。
他不死心，爬起来又追了两步，朝着那道背影吼。
吼不出声。雨声里，那道背影越走越远，拐过山道，没了。
他跪在那儿，头一回真真切切明白了一件事。
这院子里的事，他一件都碰不得。
山门废墟，雨停之后。
陈镇岳在山外叫尾巴咬了三天三夜，杀出来的时候，山上已经静了。
马早跑死了。他两条腿挪进山门，一身血衣，分不清哪些是人家的，哪些是自己的。
他在门楼废墟底下站住了。
瞅见血染的石阶，瞅见烧塌的门楼，瞅见满院躺着的尸首。
他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
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啥也没出来。
然后他动了。一具一具认人。
先认的三叔公。老头攥着烟袋杆，胸口一个黑手印，眼睛还瞪着山门方向。他把老头的眼睛合上，合了两回才合拢。
再认的七婶。人到死还攥着菜刀把，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把那把刀从她手里抽出来，抽了三下才抽出来，刀把子叫手汗浸得发黏。
再认弟子们，一个一个，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半大小子，有的手里还攥着烧火棍，有的倒在井台边上，水桶翻在旁边。
他挨个把人的眼睛合上，挨个把人的手摆回身侧。摆到一半，手就不听使唤了。他把那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接着摆。
认到秀兰，他腿肚子开始转筋。
认到小吴，他跪下去，把那两根还含在嘴里的手指头轻轻拿了出来，合上孩子的眼皮。孩子嘴角的血凝住了，脸朝着狗群倒下的方向。
哨子还挂在他脖子上，铜的，叫血浸透了。陈镇岳把哨子摘下来，揣进自己怀里。
前两天这孩子还在信里跟他显摆，说等小师弟落地，让大黄带着满院跑。
认到大黄，他把那条断了腰的老狗抱起来。老狗身子都僵了，牙还朝着人来的方向呲着。他抱着它，抱到柳桂芝跟前，才看见她。
他跪在泥地里，手抖着去探她的颈侧。
凉的。
他整个人空在那儿，像叫人拿瓢把里头的汤汤水水全舀干了，就剩个空壳。
就在这时候，隔着衣襟，她心口那一点地方，极轻地跳了一下。
暖的。
陈镇岳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疯了。他把耳朵贴上去，贴着她心口听。
隔着衣襟，隔着皮肉，那一点跳动，极轻，极慢，像隔着几座山，听一个遥远的心跳。
是孩子的魂。
他跪在那儿听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也没挪窝。
然后他坐直了，先朝着柳桂芝低声说了一句："弟妹，得罪了。孩子我先领回去。"
说完，他咬破自己的手指，掐诀。
鬼门的老法子，引魂认亲。他做得生疏，手诀掐得笨，可一招一式不敢错。那一点残魂认母气，在母身里待了一天一宿，舍不得走，引得极慢。
他满头是汗，大气不敢出。
汗珠子砸进泥里，砸了七八滴，那点魂才恋恋不舍地离了母心，落进他掌心里。
陈十安在旁边看着，大气也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