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十安没往石屋跟前去,他站在礁顶,闭上眼,开了观煞望气。
气往下一沉,他眼皮就是一跳,这礁是中空的!
脚下的礁石瞅着敦实,底下却是空的,一条气脉顺着礁心往深处扎,越往下越粗,温热的地气顺着那条道往上涌,跟渔村崖壁里那条矿道比,只粗不细。
“先生,瞅见啥了?”胡小七凑过来。
“这礁下面是空的,底下有洞。”陈十安睁开眼,“你听这动静。”
胡小七支棱起耳朵听了听,那潮声一起一伏,穿洞而过,听得人后脖颈发麻。
他小声说:“本地老辈渔民管这片礁底下叫老龙洞,说潮头一灌,龙王爷在洞底打呼噜,所以没人敢来。听着是唬小孩的,如今一瞅……”
“唬小孩的话,多半是老人拿真事改的。走,先找入口。”
暗门不难找,在观煞望气里,礁心那条气脉的口子就开在石屋后头,那里有一块两人高的礁壁,壁上爬满海蛎子壳,瞅着跟整片礁连成一体,可气脉到这儿忽地一拐,顺着壁根往里钻。
陈十安贴着壁根摸了一圈,在齐腰的地方摸到一道细缝,缝里有风鼓出来。
耿泽华从兜里掏出渔村那块玉牌,往缝里一塞,礁壁无声无息错开一道缝。
他咧嘴一笑,冲陈十安挤挤眼:“还是刷卡进洞,他们也没啥新意了。”
仨人闪身进去,礁壁在身后合拢。
里头是一条斜着往礁心扎的矿道,四壁上全是孔洞。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热,石壁摸着温温的,跟渔村崖壁里那条道一模一样,只宽敞得多,并排走三辆车都富余。
矿道两壁凿着灯龛,一盏一盏鱼油灯照亮。
胡小七把幻术撑到最大,一层薄光裹着仨人,贴着墙根往下走。
走了十多分钟,前头矿道豁然一宽,进了一座大厅。
大厅比渔村那个大出五六倍,厅顶高高拱起,四壁的孔洞和顶心的旋涡都与渔村那个一样。
陈十安贴着厅口站住,观煞望气先扫了一圈。
大厅左手边,顺着墙根,码着一排石笼。
那是拿整石凿出来的槽子,一槽一人,槽口压着刻纹的石条。
他数了数,十二个石槽,十一个里头有人,男女老少都有,全都双目紧闭,眉心一点黑印。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第七个石槽,他站住了。
槽里躺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瘦得两颊塌下去,眉心的黑印颜色比旁人浅得多,印纹的边缘还浮在皮肉上,没有往深处扎根。
这张脸,陈十安在付志刚那份失踪名单的照片上见过。
第三个失踪案,魏小柱,那个黑衣人的儿子。
耿泽华看他神色不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认出来了:“这是……”
“魏小柱。”陈十安说,“印没落稳,人还活着。”
小红从陈十安领口探出半个脑袋,瞅着那一排石槽,也安静下来。
大厅尽头还有一重门洞,门洞里透出来的光比外头亮。
仨人贴着壁根过去,门洞后头是第二重洞厅,厅心拱起一座三丈方圆的白石台,台上刻满纹路,纹路深处有光顺着槽子走。
台上盘腿坐着一个身着道袍的男人,手里掐着剑诀,一柄四尺长的古剑横在膝上。
离着十几丈,陈十安先开了观煞望气,这一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人身上的寿数,在泄漏。
常人的寿数是灯里的油,搁在芯子上,一寸一寸慢慢烧。
这人的油灯让人砸了个窟窿,油顺着窟窿往外淌,全淌进身下那座白石台里。
白石台的纹路把那点油收进去,喂给四壁的孔洞,孔洞抽气的劲道,全靠这口寿数吊着。
太初拿傀奴封魂看矿道,拿账房锁尸拨算盘,到了这儿,换了个更省事的法子,让活人拿自己的命当泵使。
“先生,那就是周天行。”胡小七压着嗓子说。
正看着,矿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仨人齐齐往阴影里一缩。
一个干瘦汉子拎着个布口袋,从侧面的支洞里出来,径直上了白石台,在周天行身后三步站定。
“盟主。”干瘦汉子躬了躬身。
“说。”周天行没睁眼。
“上面的话递到了,后日就是验账的日子。东北线昨儿报上来一笔损耗,料损九个,押运的折了六个,账房记的是匪患。总号让各口子这两天都上点心,说这损耗不对劲。”
周天行闭着眼,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东北那条线,接头的老赵,稳当得很。九个料一夜之间全损了,押运的六个一个没回来,连报信的都没有。这不叫匪患,这叫让人连锅端了。”
“那柜上记损耗……”
“账房记损耗,是账房的事。我这个人,只信眼睛。”
周天行缓缓睁开眼。
“等验账这关过去,我亲自走一趟东北。那批料里头有三个甲等的,匪患?土匪认得出甲等?”
阴影里,胡小七的后脖颈沁出一层细汗。
陈十安面上一丝不动,心里把日子又掐了一遍,只剩两天,这老东西还惦记着往北边跑。
“是。”干瘦汉子应了一声,声音放低了些,“盟主,您这寿数……今儿比昨儿又短了一截。台子上这口泵,要不换个人坐?属下瞅着,心疼。”
“心疼?”周天行扯了扯嘴角,笑里没一点热度,“心疼我,还是心疼这条道抽不动气,你在柜上吃挂落?”
干瘦汉子讪讪地没接话。
周天行抬起手,瞅着自己手背上沟壑一样的皮咳起来,咳得整个肩膀都在抖。
他捂着嘴,咳完了摊开掌心,掌心里一滩血。他瞅了一眼,把掌心在道袍上蹭干净了。
他望着洞顶那个旋涡,声音低下去,倒像说给自己听:“这点损失算什么,主家许诺我,等主干道一成,就帮我引原初之气淬体,脱胎换骨,得到永生。我拿几十年阳寿,换一个永生,这买卖,天底下到哪找去。”
“是,是,主家从来不亏待办事的人。”干瘦汉子赔着笑。
陈十安在阴影里听着,心里叹息。
太初能许他一个外线永生?这老小子在东海呼风唤雨几十年,一把剑压得散修盟服服帖帖,到老了,让人拿永生俩字钓在钩上,拿命为别人抽地脉,还当自个儿占了天大的便宜。
可怜,可恨,一样都不缺。
周天行咳完了,冲干瘦汉子摆摆手:“去瞅瞅那对料子,柜上点名要的,养出一点岔子,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干瘦汉子应了一声,下了白石台,往洞厅东头走。
东头挨着洞壁,有一处凹陷,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块整玉凿出来的槽子,玉槽底下有地脉的热气托着,槽里铺着细软的褥子。
褥子上,并排躺着两个娃娃。
一男一女,瞅着也就一岁上下,都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眉头中间各有一点淡得几乎瞅不出来的印。
陈十安看到,那两个印已经扎进灵台了,只是扎得极细极慢,一天长一点。
“好料子。”
干瘦汉子站在玉槽边上,啧啧两声,拿手指头轻轻碰了碰男娃的脸蛋。
“柜上说了,这样的龙凤胎,纯阴同气,一对顶十个成年货。慢慢养,养透了再落阵,急不得。”
他絮叨完,拎着布口袋走了,支洞口的脚步声一点点远下去。
阴影里,仨人谁都没动。
耿泽华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他见过渔村那九个大人,瘦得脱了相,好歹还能救。
而眼前这俩娃娃,连话都不会说,就被人搁在玉槽里当苗育,等印养熟了,人也剩不下几分是自己的了。
陈十安深呼吸,把心口那股气压回去,现在动手,周天行就坐在阵眼上,距离太近了。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声哨响声紧接着礁顶上脚步大乱,火把的光从矿道口一路晃进来。
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