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站在门槛上,负手而立,嘴角挂着那抹她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云素心低着头,站在秦牧身后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陈若瑶的眼眶猛地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秦牧面前,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的额头触着地面,长发从肩头滑落,铺散在地上,声音沙哑却清晰。
“妾身……拜见陛下。”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不是害怕,是激动,是压抑了太久的激动。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他了。
陈若瑶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她的声音有些发闷,闷闷的,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的欢喜,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终于看见了笼门敞开一道缝。
“陛下……您终于来了。妾身等了您好多天,每天都盼着您来。”
秦牧负手而立,低头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依旧挂着。
他没有立刻叫她起来,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身后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云素心站在阴影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整个人像一尊没有温度的、被遗忘了的雕像。
秦牧收回目光,声音很轻。
“起来吧。”
陈若瑶这才直起身,跪坐在自己的脚跟上,抬起头,眼眶微红,眼中还闪着泪光。
她看着秦牧,又看了看站在秦牧身后的云素心,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是月神,那个曾经高高在上、掌控她生死的人。
那个为她洗脑、训练、倾注资源、把她从一个山村农女培养成一品指玄境强者的人。
那个——被她背叛了的人。
陈若瑶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可那复杂只存在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恭敬和崇拜取代了。
她没有看云素心,目光始终落在秦牧脸上,嘴角重新挂上那抹温柔的笑意。
“陛下,北境这边一切顺利。徐龙象对妾身深信不疑,比武大会也在按计划推进。妾身已经将他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将领名单都查清楚了。”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反复斟酌后才放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讨好和邀功。
秦牧点了点头,走到窗边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颐。
他的目光落在陈若瑶脸上,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辛苦你了。”
陈若瑶的脸微微一红,那红晕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娇艳。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不辛苦。能为陛下做事,是妾身的福分。”
云素心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她曾经也对陈若瑶说过“不辛苦”,那时候她以为陈若瑶是真心实意地效忠她,以为那些年的洗脑和训练是有效的,以为她永远不会背叛。
可此刻,看着陈若瑶跪在秦牧面前,用那种她熟悉的、卑微而讨好的语气说话,她的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恨陈若瑶,还是该佩服她。
恨她背叛,恨她踩着自己的尸体往上爬,恨她用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去讨好另一个男人。
可她也清楚,陈若瑶不过是做了和她一样的决定——选择一个更强的靠山,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秦牧的目光从陈若瑶脸上移开,落在云素心身上。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玩味。
“月神大人,你怎么看?”
云素心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迎上秦牧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平静。
像一潭结了冰的湖,风从湖面上过,吹不起一丝涟漪。
“陛下说的‘怎么看’,是指看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连落地的声音都没有。
可那轻淡之下,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刻意维持的倔强。
秦牧笑了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看徐龙象。看北境。看这场比武大会。你觉得,他会成功吗?”
云素心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落在远处镇北王府的灯火上,落在那些她曾经以为可以借用的、如今却只能远远看着的东西上。
“他不会成功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秦牧挑了挑眉。
“哦?这么肯定?”
云素心收回目光,落在秦牧脸上。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讥诮和悲凉。
“因为他遇到的对手是你。从他和陛下作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他只是还不知道而已。”
陈若瑶跪在一旁,听着云素心这番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她没想到云素心会这么说,更没想到她会在秦牧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求饶,不是讨好,甚至不是认命。
而是一种——认清了现实之后的坦然。
秦牧看着云素心,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真诚,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欣赏。
“月神大人,你比朕想象的还要清醒。”
云素心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她的心中却像翻涌着一锅滚烫的油。
清醒?她当然清醒。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力量,没有势力,没有替身,甚至连最后的尊严都被碾碎了。
清醒是她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秦牧收回目光,落在陈若瑶脸上。
“徐龙象的兵力,具体有多少?”
陈若瑶微微一怔,随即连忙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
“北境常备军约三十万,其中精锐铁骑约十五万,驻守各关隘的守军约五万,其余为后备和后勤。徐龙象还在暗中招募江湖高手,目前已招纳了一品武者七人,二品以下不计其数。这些江湖高手被他编入一支‘暗锋营’,专门负责突袭、刺杀和情报。”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准确,像一个在汇报战报的将领。
秦牧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
“比武大会呢?”
陈若瑶继续说:“比武大会定在后日举行,场地在校场,奖品已经公示,吸引了大量江湖人士前来。徐龙象计划在大会结束后,从中挑选一批高手,编入暗锋营,以此弥补他兵力上的不足。”
秦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中。
“暗锋营……名字倒是取得不错。可惜,再锋利的刀,握在不会用的人手里,也只是废铁。”
云素心站在阴影里,听着这些话,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她想起自己当初也是这样,以为靠着大军和高手就能推翻大秦,以为只要和徐龙象联手就能成事。
可结果呢?
她的力量一夜之间消失,她的十万大军被埋葬在地下,她的替身背叛了她,而她自己,此刻就站在那个她曾经想要杀死的男人身后,像个囚犯一样,听着他轻描淡写地讨论着北境的覆灭。
她的嘴角又勾起那抹自嘲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和徐龙象合作。
如果她当初没有选择联盟,如果她当初没有相信那个满脑子都是白月光的北境世子,也许她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秦牧转过头,看着云素心,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月神大人,在想什么?”
云素心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她没有躲避,没有闪躲,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在想,我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和徐龙象合作。”
秦牧挑了挑眉。
“哦?为什么?”
云素心的目光落在陈若瑶身上,又移开,落在窗外的夜色中。
“因为我看错人了。我以为他是枭雄,以为他有足够的野心和手段,以为他可以帮我完成我没有完成的事。可后来我才发现,他只是一个被执念困住的可怜人。他的心里装着太多不该装的东西,根本没有办法真正集中精力去做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一个心里装着太多杂念的人,是不可能成为一个好棋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