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等待比秦牧预想中过得要快。
他每天都会在营地边缘那处土坡上坐一段时间,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有时是暮色刚刚开始铺展的时候。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只是坐在那里。
他看着北莽营地中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修补马鞍的人,往火堆里添柴的人,蹲在帐篷边用一小块磨石慢慢打磨刀锋的人。
他看见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孩子,蹲在营帐之间一处背风的角落里,手中握着一柄比他的手臂还长的短刀,正学着身边一个成年人的动作,缓慢地、反复地练习一个劈砍的姿势。
动作还不够流畅,重心压得不够稳,可他每一次挥刀,都会重新调整自己的脚位。
秦牧看了一会儿,没有移开目光。
他发现在这里,连小孩都能上马杀敌,那些游牧的部族世代生活在马背上,他们已经习惯了用速度和刀锋来解决问题。
他想起自己坐在京城那张龙椅上的时候,看见的只是被整理好的文字和数字,而不是那些文字背后的真实面貌。
他想起自己以为徐龙象再怎么说也不会丢掉父亲留下的祖业——毕竟那些城池,那些土地,是他父亲年轻时一寸一寸守下来的。
可现在看来,他还是有些高估徐龙象了,连疆土都不愿意守的人,又怎么能指望他去思考北莽是什么样的存在。
第三天傍晚,营地外的那条路上终于扬起了尘土。
一支大约二十余人的骑兵队伍正朝着这边靠近,马蹄踏在砂石地上,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光中扬起一道灰白色的烟尘。
队伍在营地入口处停住,为首的那人翻身下马,朝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走去。
秦牧看着那道身影,没有问殷素棠什么,只是看着她,让她自己决定。
殷素棠站在帐篷口,风吹起她衣袖的一角又放下。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内的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帘子在落下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声响。
秦牧在营地边缘的土坡上又坐了一段时间,直到暮色彻底落定,帐篷内燃起新的烛火。
他的目光扫过营地边缘那些正在收拢的帐篷轮廓,又落在远处正在变暗的地平线上,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让她们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先把一部分人送回去。”
姜昭月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听见这句话时,她的动作顿了一瞬:“公子要把谁送回去?”
秦牧的目光没有收回来:“那些不适合继续往前走的,都送回去。”
他顿了一下:“北莽不是她们该来的地方。陈婉清,苏婉,明月,赵阿兰,还有林小鹿,都送回去。让暗龙卫护送她们回大秦境内。”
姜昭月沉默了片刻:“那林小鹿呢?她不是一直想跟着公子吗?”
秦牧没有立刻回答:“她不适合继续往前走了。太年轻,留在这里反而容易出事。让她回去,等以后再说。”
姜昭月没有再追问,她微微点头,转身朝营地走去。
暮色彻底落定之后,营帐中的烛火被陆续点燃。
秦牧走进那顶最大的帐篷时,那些已经被点到的女子们正散坐在各处。
陈婉清坐在靠里的位置,手中握着一只已经喝了一半的茶碗,目光落在地面上。
苏婉坐在她旁边,正低着头,手指搭在膝上。
明月坐在帐篷边缘的阴影中。
赵阿兰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
林小鹿站在帐篷中央,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她抬起头来:“赵大哥……我也要回去吗?”
秦牧看着她:“嗯。回去。北莽不是你现在该来的地方。”
林小鹿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那……那我回到北境之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秦牧看着她:“可以。如果到时候你还想来,我再让人带你过来。”
林小鹿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原样。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秦牧的目光扫过帐篷内其余几道身影。
陈婉清低着头,像是在等自己先消化这个消息。
苏婉依然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语,只是脸上流露出一丝不舍。
明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赵阿兰轻轻呼出一口气。
秦牧说:“暗龙卫会护送你们回去。很安全,不用担心。”
没有人问“暗龙卫是什么”。
秦牧走出帐篷时,墨狼正卧在门外几步远的沙土地上。
秦牧在它旁边站了一会儿,它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声音从夜风中传来:“你会不会觉得,我不该把她们送回去?”
墨狼没有抬头,只是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
秦牧没有再问,迈步走进夜色中。
第二天清晨,营地边缘多了一队穿着深色劲装的人。
他们的衣袍上没有任何标记,动作整齐而安静,是暗龙卫。
陈婉清站在马车旁,她回头看了一眼营地方向。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踩上车辕,弯腰钻进车厢,车帘在她身后落下。
苏婉上车之前抬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营地边缘的土坡上站着的灰色身影。
他依然站在那里。
她收回目光,上了车,没有回头。
林小鹿是最后一个上车的,她抱着一只深蓝色的包袱,在车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朝着那道灰色身影的方向看了几息,然后弯腰钻进车厢。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砂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几辆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向南驶去,在晨光中渐渐变成几道模糊的轮廓,最终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秦牧站在土坡上,看着那些马车越来越远。
墨狼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脚边,在他身侧卧了下来。
他将目光从南边收了回来,落在营地中央那顶还亮着烛火的帐篷上。
秦牧的目光从南边那条渐渐空下来的官道上收回来,落在营地中央那几道正在等待的身影上。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将她们的影子在沙土地上拉成一道一道细长的轮廓。
“接下来的路,”他开口,声音不高,“就我们几个走。”
他的目光从姜昭月脸上移到徐凤华脸上,又依次扫过云鸾、陈若瑶、云素心、韩馨儿和殷素棠。
没有人开口问为什么。
姜昭月把手中那卷地图收进了马车里,转身站到他身侧,像是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个安排,只是等着他亲口说出来。
徐凤华将那杯凉透的茶倒在地上,把空杯收进包袱里,站到了众人之间,没有多问一句。
云鸾将马从木桩上解了下来,检查了一下马鞍的绑带,又站到了马车旁,像在做一件她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
韩馨儿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那朵从风陵渡一路带过来的蔫花。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秦牧的方向,最后把那朵花塞进了袖口里,没有说什么。
殷素棠站在帐篷口,目光落在那条通往北方的土路上,像是在等一件她不能替它加速、却需要替它确认抵达的事情。
她转过身来:“他们应该快到了。”
那队骑兵来得比预想中早了一些。
尘土扬起的时候,日头才刚刚越过营地东侧那排低矮的帐篷顶。
先是马蹄声,然后是那些灰褐色的皮甲,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被反复磨损过的哑光。
队伍大约二十人,为首的骑手身形魁梧,面颊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疤。
他在营地入口处勒住马,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收拢的帐篷轮廓,落在殷素棠身上。
殷素棠已经站在营地入口处,双手垂在身侧。
那骑手翻身下马,靴底落在沙土地上发出一声结实的闷响。
他走到她面前:“殷长老?达鲁将军派人传话说你在风陵渡出现。我本来是半信半疑的。”
殷素棠看着他:“我需要见大王子。”
那骑手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大王子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我可以替你传话,但他见不见你,我说了不算。”
殷素棠没有纠缠:“能传话就够了。”
那骑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会把话带到。你在这里等着,如果有消息,会有人来找你。”
他说完便翻身上马,带着那队骑兵沿原路朝北方去了。
马蹄声在沙土地上渐渐远去,将那道灰褐色的烟尘线一点一点地收拢回地平线。
殷素棠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在晨光的尽头,然后转过身,看见了秦牧正站在不远处,目光也落在那条正在变空的土路上。
“他去了哪个方向?”秦牧没有看她,声音不高。
殷素棠微微一怔:“北方。那是通往大王子驻地的方向。他说会替我们传话,至于大王子见不见我们……”
秦牧没有等她说完。
他朝营地中央那匹正卧在胡杨树根下的墨狼走去,经过时那匹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跟了上去。
姜昭月站在马车旁,目光落在那队骑兵消失的方向:“公子打算跟上去?”
秦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自己的东西收拢起来:“那队人既然是要回去复命的,跟着他们,就能找到大王子驻地的位置。等他们通报完,我们再用商队的身份正式上门。”
姜昭月没有追问,弯腰将马车上的东西重新调整了一遍。
云鸾已经将马从木桩上解了下来,她检查了一下马鞍的绑带,没有说话。
陈若瑶和云素心对视了一眼,各自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说走就走的节奏。
韩馨儿将那朵蔫花从袖口掏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徐凤华站到了众人之间,目光落在那条通向北方、已经被风吹得模糊了边缘的土路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自己真的要继续往前走。
秦牧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沿着那队骑兵留下的马蹄印朝北走去。
那匹墨狼在他身边保持着一段固定的距离。
风从旷野上吹来,将那些正在变淡的马蹄印边缘又抚平了一些。
秦牧跟着那队骑兵留下的痕迹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
马蹄印在砂石地上时深时浅,起初还算清晰,越往北走,风越大,那些印痕的边缘就越发模糊,正在缓慢地融入灰褐色的地面。
但方向没有偏。
那队骑兵朝正北方去,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了很长一段路,然后在一处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标记的山壁前拐了个弯。
秦牧在拐弯处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马蹄印在这里忽然变得密集起来,像是多股人马曾经在这里汇聚过。
他抬头望了一眼前方那道山壁,它看起来与周围的地形没有太大区别——灰褐色的岩面,被风蚀出深浅不一的沟痕,有几丛干枯的灌木从岩缝中伸出来。
可当他又往前走了十几步,侧过身时,那道山壁的侧面露出了一个狭窄的入口。
入口很窄,只容一匹马侧身通过,两侧的岩壁几乎贴着肩膀。
风从入口处灌出来,带着一种比旷野上更干燥的气息。
秦牧侧着身走进去,墨狼紧跟着他。
入口之后是一段大约二十步长的窄道,两侧的岩壁越来越宽,光线也越来越亮。
然后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那是一处被山壁环绕的盆地,四面都是陡峭的岩壁,顶部被风蚀得光滑。
盆地大约有半个校场那么大,地面被踩得平整结实,看得出经常有人在这里活动。
几排灰白色的帐篷沿着山脚排列,被粗木桩和绳索固定着,帐篷之间拉着晾衣绳和用来挂马具的木架。
正中央是一大片被清理过的空地,地面被反复踩实,表面覆盖着一层细碎的砂石。
校场上正有人在操练。
大约三四十人,穿着北莽常见的旧皮甲,手中握着木制长矛,正在反复练习同一个突刺动作。
动作整齐划一,有人喊口令,声音在北莽的风中传得又远又清晰。
秦牧在校场边缘停下脚步,没有急着往里走。
那匹墨狼在他脚边卧了下来。
姜昭月走到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校场方向,没有开口。
殷素棠是最后一个走出窄道的,她在那道岩壁的阴影中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校场,扫过那些沿着山脚排列的帐篷,然后她开口,声音放得很低:“他在这里待了至少两年了。这里不是临时的营地,是据点。能被允许住在这里的人,都是他真正信任的。”
秦牧的目光从校场收回来,落向盆地最深处那顶最大的帐篷。
那顶帐篷比周围的大出一倍,灰色的毡布表面被风沙磨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
帐篷的入口处挂着一幅旧毡帘,从帘子下方透出一线烛火的光芒。
秦牧迈步朝那顶帐篷走去,步伐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