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荒马乱,烽火遍地,眼下这乱世世道,处处是关卡哨卡,处处是战火流寇,日本人四处扫荡,伪军横行霸道,好好的太平地界,遍地危机四伏。
她一个女子,孤身一人,离开熟悉的江东,去往未知的远方,前路漫漫,吉凶难料。
这一刻,所有的思念,尽数化作汹涌的悔意,狠狠揪住了他的心脏。
是他的错。
全都怪他。
若不是他当初刻意躲避,若不是他心里藏着顾虑,若不是他想着刻意保持距离护她安稳,或许她就不会心生冷淡,不会孤身远走。
或许,她会留在江东,留在这片尚且安稳的地界,不用独自奔赴前路未知的风雨。
万一……万一她在外遭遇不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二狗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若是真的那般,他李二狗这辈子,永世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直直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手指微微发抖。
屋里依旧冷清,灰尘静静落着,满腔的思念、自责、担忧、懊悔,尽数压在心底,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沉默了许久,眼底的落寞才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下来的冷沉。
乱世之中,儿女情长再重,也抵不过眼前的危机。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沉溺悲伤。
眼下江东局势凶险,日本人围山封锁,伪政权势力猖獗,胡汉三这类汉奸小人仗势欺人,一桩桩烦心事接踵而至,巨大的压力压在肩头,他根本没有资格独自伤怀。
片刻之后,他小心翼翼将信纸折好,贴身收好。
收拾好心情,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他转身踏出家门。
眼下最紧要的是稳住局面,只有守住了这片方寸之地,日后才有机会等到她归来,才有机会和她并肩作战。
收拾好心情,李二狗径直朝着胡家大院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胡家大院的大门外,远远就看见张二驴站在高高的门槛边,来回踱步,频频张望,神色焦灼,显然已经等了他许久。
张二驴一看见李二狗的身影,连忙快步迎了上来,语气慌张地说道:“狗哥!你可算是回来了!”
李二狗看他这副焦灼慌乱的神色,心里暗叫不好。
若无突发大事,张二驴绝不会这般失态。
他神色不变,语气沉稳地说道:“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张二驴咽了口唾沫,话说得磕磕绊绊:“是……是胡汉三来了!他带着好几个人,这会儿正在大院客厅里跟四奶奶对峙呢!他来的目的……哎,说不清,反正不是好事!狗哥,你快去客厅看看就知道了!”
李二狗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冷冽的寒光。
方才在山上议事,他才刚刚安排陈老三,今夜带人悄悄去胡汉三家里敲打警告,让这个汉奸走狗收敛野心,别死心塌地给日本人卖命,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这边刚部署完,胡汉三反倒抢先一步,直接找上门来了。
心思一转,李二狗瞬间看透了对方的算盘。
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
胡汉三的目标,从来都是胡家大院这份偌大的家业。
早前,胡汉三便一直暗中觊觎胡家大院的家产,狼子野心藏了许久。
那时候,李二狗是清风寨的大当家,后来又成为仙人洞镇维持会会长,背后还有孙竹刚这位县长做靠山,他几次出手狠狠收拾打压过胡汉三,把他的野心全部消灭在萌芽状态,让他这些年来不敢再有半分妄动,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可今时不同往日。
眼下时局变动,人事更迭。
李二狗被撵出清风集团,又被撤去了仙人洞镇维持会会长的头衔。
更关键的是,曾经的靠山孙竹刚,早已被罢免了县长职务。
李二狗现在是要权没权,要人没人,连靠山都倒了。
在胡汉三这种欺软怕硬的小人眼里,这就是天大的机会。
他如今顶替李二狗,坐上了仙人洞镇维持会会长的位置,背靠日本人的势力,自觉已经无人敢惹。
在他看来,没了职权没了靠山的李二狗,不过是没了獠牙的猛虎,不足为惧。
所以他笃定此刻正是趁机霸占胡家大院产业的最好时机,便肆无忌惮带着人手,上门寻衅滋事。
洞悉了胡汉三的阴谋之后,李二狗微微一笑,径直朝着大院正厅走去。
越靠近客厅,越能听见屋里传来的阵阵嚣张吵嚷声,阴阳怪气,咄咄逼人。
走到客厅门口,门口两侧笔直地站着八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他们个个身穿短褂,腰间挎着长枪,眼神凶狠,面色冷漠,直直盯着来往之人,满身凶悍的戾气。
这八个人,身形陌生,面目凶悍,根本不是胡家大院的家丁护院,清一色都是胡汉三特意带来的打手爪牙,专门带过来撑场面、壮声势、压人的。
八个带枪打手冷冷瞥了一眼走近的李二狗,眼神轻蔑、目中无人,丝毫没有退让敬畏之意,满脸都是仗势欺人的嚣张。
换作旁人,见这阵仗、这凶悍气场,早就心生畏惧。
可李二狗却神色坦荡,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区区几个狐假虎威的走狗爪牙,几把破枪,还吓不住他。
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无视两侧虎视眈眈的打手,身姿挺拔地走进了客厅。
客厅正堂,气氛早已紧绷到了极点,剑拔弩张,压抑窒息。
正位之下,四张太师椅上,大剌剌坐着四个人。
为首的正是胡汉三。
他身穿绸缎长衫,头戴日本人配发的黄色鬼子帽,面色阴沉,眉眼阴鸷,满脸的倨傲自大。
他身侧依次坐着他的三个心腹晚辈,儿子胡豺、胡豹,侄子胡彪。
四人清一色全都戴着黄色鬼子帽,穿戴光鲜,眼神刁钻,一个个贼眉鼠眼,浑身透着一副投靠日寇仗势欺人的汉奸做派,嚣张跋扈,不可一世。
四人看见李二狗走进客厅,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他们轻蔑地扫了李二狗一眼,随即嘴角勾起浓浓的讥讽冷笑,姿态傲慢至极,屁股死死钉在椅子上全然是一副不屑一顾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