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县委,三楼常委会议室。
排气扇在天花板上单调转动。
长方形会议桌前,三县主官围坐,茶杯里的水汽笔直向上。
刘海平端坐在主位,深灰色西装没有半点褶皱。
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不日便到,他必须在这张会议桌上,把统揽跨县协作大局的政绩攥死在手里。
“市农业局顾明川局长下了批文,三岔河集散中心和临川劳务协作正式挂牌为市级示范点。”刘海平嗓音低哑,“名正言顺,就得建个常态化的跨县协调领导小组。清江县出资出技术,又担了初期的资金风险,这组长的担子,清江县责无旁贷。”
打着揽责的旗号收权,一开口便要定下主次。
安平县委书记郑怀安端起茶杯,吹去水面浮叶,没喝,平稳搁在桌面。
“刘书记这话有理。不过咱们安平出了土地,出了几万户菜农。没安平的菜源,集散中心的冷库转不起来。”
郑怀安平视刘海平,毫不退让。
“临川的邵书记出了上千名熟练技工,这是保绿能建材开工的底盘。”
“咱们这叫联盟共建,不是收编重组。这组长,我提议,一年一换,三县轮值。”
临川县委书记邵立诚是个干了半辈子工业的老派干部,声音粗粝。
“临川县附议。工人是在清江干活,但户籍和社保在临川。出了工伤纠纷,总得有个平等对话的台子。若是清江一家独大,往后出了岔子,临川的工人工资谁来保?”
两县结成统一战线,硬生生顶回了刘海平的揽权。
刘海平眉头压下一分。
轮值制看似公平,却没有统揽全局的绝对威信。
他拿着轮值的履历去向省委考察组汇报,分量得打个对折。
“轮值制效率低下。”刘海平声音转冷,“遇上客商毁约或者突发汛情,谁来拍板?防范基层风险,不能靠扯皮推诿,得有一个能随时做决断的核心。”
会议室内的空气变得滞重。
郑怀安和邵立诚不接话,各自看着面前的记事本。
底线不容践踏,让出主导权,就等于把本县百姓的利益交给了外人。
朱文浩安坐于刘海平左侧,听完三人的交锋,端起白瓷茶杯,喝下一口温水。
“‘天下之势,以渐而成’。”
朱文浩开口,语调清平,声音在屋内徐徐荡开。
“名号再大,越不过法定的财权。跨县协作,涉及税收分成、土地确权、老百姓的工资单。真到了要掏真金白银的时候,哪个组长能越过本县的县委和人大,去动别人县财政的钱?”
一句话,直接把“组长”的底牌掀了个底朝天。
郑怀安和邵立诚抬起眼,看向朱文浩。
“重大事项,项目规划、税源归属、成本共担。这些事,不设组长拍板。”朱文浩指节在桌面上叩击两下,“必须三县政府共同签字,实行一票否决。哪怕只是一分钱的利益分配有争议,合同就不生效。”
底线全盘保住。
郑怀安和邵立诚神色一松。
朱文浩转头看向刘海平。
“既然决策权在三县共商,这组长就只是个牵头对接的虚职。挂在清江,图个向省市对口单位报送材料的方便。”朱文浩顺水推舟,将名分端到刘海平面前,“两位书记不必计较这三分面子。”
“朱县长把账算得明白。日常行文的牵头,安平县没意见。”郑怀安点头。
刘海平看着朱文浩,端着茶杯的手指关节绷紧,青瓷杯壁硌得他指节生疼。
他拿到了主导的名分,可这名分,是对方从实权里剥离出来,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给他的。
“但日常调度不能天天开会。”朱文浩抽出钢笔,在纸页上画下几道分工,“冷链车发车排期、技工培训轮岗,需要一个能实地干活的跨县协调专班。”
他偏过头。
一直坐在后排做记录的许洁停下笔,抬起头。
“专班主任,只管执行,不碰决策。”朱文浩平视着她,“许主任,你之前牵头拉过安平的集运方案,也对接了临川的劳务合同。这专班的日常协调,你来接。”
许洁合上笔记本,干脆利落应下:“明白。”
他把那个徒有其表的组长名号给了自己,却把实实在在掌控三县车队、人员和物资流转的执行大权,切出来交给了朱文浩的心腹。
刘海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不是让权,这是在夺权。
协议敲定,三县主官分别签下名字,盖上公章。
送走郑怀安和邵立诚,会议室只剩下朱文浩和许洁。
许洁整理好各县留档的复印件,递给朱文浩。
“刘书记拿到了向省委汇报的素材,但他看你的眼神,防备更深了。”许洁声音放轻,“这专班的担子压下来,我等于直接越过了县府办,以后办事要直面三县的利益纠葛。”
“这正是你要去适应的位置。”朱文浩将文件收入公文包,“你总不能在县府办当一辈子的副主任。跳出清江县的行政框架,在这个跨县专班里立住脚,以后遇到再难缠的对手,你也能有自己的一套底班。”
许洁看着他,眼底那份习惯性的依赖褪去,多了一分独当一面的坚韧。
“懂了。”她收好文件,“下午我去跟安平县核对第一批错峰发车的物流明细。”
半日后,临江市人民政府,市长办公室。
一份《三县农业与劳务跨县协同机制协议》的备案文件,摆在红木桌面上。
林毅成端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拿着那份协议。他逐字逐句看完了三县的合作条款、一票否决机制,以及成立跨县专班的决定。
市府秘书长站在桌前,看着林毅成的脸色,压低声音。
“市长,朱文浩这招以退为进,不仅稳住了安平和临川,还用个空头组长的名号安抚了刘海平。这三个县的利益链,现在算是彻底锁死了。”
“铁链也有生锈的关节。”林毅成将协议搁下,端起青瓷茶盏,“他们把税收分成和劳务红利算得一分不差。但这世上的买卖,不止有收益,还有代价。”
他喝下一口清茶。
“十几万吨的农产品通过重型卡车在三县交界处运转。几千名临川籍的工人驻扎在黑石镇的厂区。这些带来的道路损耗费、工业污染排放配额、外来人口就医和子女入学的治安服务成本,他们算在协议里了吗?”
秘书长一愣。
那份协议里,通篇只谈了利益共享和成本分担的直接账目,确实没有把外部的社会负担考虑进去。
“跨县项目共享收益,就得共担负担。”林毅成摘下眼镜,“通知东陵区委书记杜绍衡,让他立刻牵头,联合市环保、交通、教育三局,给这三个县算一笔隐性成本的账。”
“东陵区这几年承担了东部新区大量的基建和公共服务成本,财政压力极大。杜绍衡对清江县吸走周边资源早有不满。”
林毅成将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把这笔外部成本的账单拍在他们那份协议上。我倒要看看,朱文浩那个‘一票否决’的铁三角,在分摊债务的时候,还能不能签得这么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