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认识但忘了?
忘了你是怎么知道自己认识的?
波尔卡感觉黄泉已经赤石吃傻了,但作为始作俑者,她也不好意思说出口。
“所以,你知道我的实验为什么失败。”
“不知道。”
“那你特意等我这么长时间是为了什么?”
“为了告诉你一个珍贵的道理。”
“什么道理。”
“桃子就是用来吃的。”
“......在你眼中,我是不是跟白珩一个样子?”
“没那么聪明。”
“......”
波尔卡气笑了,但却没有反驳,因为紧接着,黄泉就拿出了一样能证明她高瞻远瞩一面的东西。
一个蕴含着时空类虚数能量波动的盒子。
波尔卡眉头一挑。
时空类命途奇物她见多了,但能在黄泉这种高等级虚无行者手中运行的时空类奇物,她还是第一次见。
毕竟,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高阶行者其实都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
比如,像她这种天才,就是博识尊的神经元,智识命途的触角,必然性的锚点。
从突破了智识边界的那一刻起,天才的生命形式就从朝生暮死的单一宇宙生命,变成了每个平行宇宙都必然会出现的「智慧的化身」。
说人话就是,天才们正朝着博识尊的方向进行衍化。
虚无行者也是同理,在虚无命途上走的越远,行者的本质就会越接近于【沉眠无相者】。
能在连光,也就是存在本身都无法逃逸,只会被扭曲湮灭的黑洞视界里正常存在的物品,怎么想都不是凡物。
如果是白珩意识到这点,肯定会一头雾水,但波尔卡只需略微思索,便解开了那物品的真面貌。
命途体系荒诞但严谨,也就是说,能够违背命途神力的,也只有命途神力。
就像黄泉手中那把始终不离不弃的刀一样,世界上总有些东西,值得让虚无行者付出一切也要铭记。
那盒子就是这么一个存在。
从黄泉过往的经历来看,这玩意也肯定跟未来她必定会遇到的那个‘巡海游侠’一样,代表着一段不那么令人开心的故事。
波尔卡不喜欢这种故事,可却也不得不提问,毕竟关系着复苏桃树的秘密。
“这是什么?”
“静止盒,里面的时空是固定的,常用于保鲜。”
“从哪弄得?”
“路边捡的。”
黄泉说着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了半个栩栩如生的桃子,正是之前黄泉自己留下的那一半。
波尔卡两眼一亮,刚想说什么,黄泉就抬手将桃子一分为0.95和0.05,将更大的那一半扔进了自己嘴里,同时将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小块,用刀尖戳着递向波尔卡嘴边。
“尝尝吧,桃子就是用来吃的。”
“这就是你想出的让桃树复苏的办法?”
“是的。”
“......”
很明显,黄泉的说法一点都不科学。
但就像黄泉说的那样,天才绝不回头,除非撞的头破血流。
因为到那时,他们的理性就会战胜好奇心,开始寻求抛开骄傲也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事已至此,波尔卡似乎也没有选择了。
在之前的实验里,她已经用尽了所有手段,甚至复刻出了一大片一模一样的桃树。
无论从什么角度分析,那些桃树都和黄泉此刻背靠的这一棵完全相同,但它们结出的果实,就是和桃子天差地别。
天才不怕实验失败,只怕不知道实验为什么失败,因为这意味着,它们距离真相还十分遥远。
甚至可能根本没有真相。
长久以来,波尔卡都致力于巩固虚无和存在的边界,但宇宙中没有意义的苦难如此之多,仅凭黑网的拦截,永远也无法彻底隔绝虚无和存在。
但现在,一个将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东西,就摆在波尔卡面前。
能够帮助自灭者补充存在感的食物,它最大的意义其实不是帮助自灭者,而是帮助那些距离踏入沉眠无相者之影,只差半步的人们。
给予一点激烈的感情,赋予一点美好的记忆,赠予一点存在的意义。
对常人而言微不足道的东西,就有可能让整个宇宙更远离虚无一分。
对波尔卡而言,这可能不是存在和虚无这一课题的结束,但却绝对是从农耕文明到工业文明的一大步。
她绝无可能放手。
“要是你这招也不管用,以后的虚无行者可能就得吃一辈子的屎了。”
“别输给祂啊,造屎的大姐姐。”
“你还挺有人性的。”
“毕竟阿哈炸屎了。”
“是诈尸吧。”
“你听懂了吗?当今欢愉命途堕落不堪,阿哈的兴盛非但没能将欢愉掰回正轨,反而让恶臭的愚者酒馆遍地都是,宛若粪坑爆炸一样。”
“所以在特定语境下炸屎和诈尸谐音且同义,令人忍俊不禁。”
“......”
“那阿哈真该死啊。”
波尔卡的全息影像伸手捏住刀尖上的桃子,精妙的空间操纵能力,将后者瞬移到藏身于‘任何探测器都找不到的实验室’里的波尔卡本体指尖上,且完美避免了黄泉那基于直觉的反向追踪。
看着指尖的桃子,波尔卡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选择将其放到实验台上物尽其用。
眼一闭心一横,栩栩如生的桃子入口,麻辣鲜香的味道瞬间爆发,让波尔卡敏锐的从其中捕捉到了许多画面。
天才的眼界告诉她,那些画面来自于芸芸众生自然散发出的存在感。
当人们遇到值得铭记,或不得不铭记的画面时,激烈的感情和意志就会让他们催生更多的存在感,从而让溢散出这种包含着记忆画面的游离型存在感。
桃树会模仿那出于琥珀王之手的「巨引源基盘」原理,将这些存在感聚合在一起,再经过桃树本身的体系自然转化,最终凝结出宛若「古老梦华」或「星琼」这般存在的存在感实体:桃子。
但这桃子,不像前者那么珍贵,也不像后者那样隶属于另一个命途,不可被用于填补虚无。
这是一个仅属于生命的、源源不断生生不息的独立体系,是寰宇众生对虚无的做出的回答,是一个真正能堵住沉眠无相者前路的解。
补充存在感的感觉十分美妙,纵使是不缺人性的波尔卡,也忍不住沉醉其中。
可沉醉之后,就是失落,因为桃子中记录的画面虽多,但却不包含任何有关于如何打理桃树的信息。
还不如拿去做实验呢,果然这自灭者就是个外行,我怎么就鬼迷心窍听了这家伙的呢!
存在感的补充,让波尔卡的人性更为充沛,体现到现实中,就是毫不犹豫的开喷。
“你最好还有其他桃子储备,不然以后你就只能吃我做的屎了。”
黄泉看着面前的全息影像,确定其真的吃了桃子,便闭上眼睛,如世外高人一般淡淡说道:
“不要着急,静待时机。”
“什么时机?”
“群星归位之时。”
区区一个自灭者还打上哑谜了,真稀奇啊。
波尔卡释然的笑了,只当自己是做实验做疯了才会相信黄泉的话。
倒也不必介怀,学者经常有这种状态,收拾好心态再继续进行实验就行。
当务之急不是跟黄泉置气,而是趁着刚吃完桃子没多久,分析生物对桃子的消化、吸收、利用等等步骤,或许可以根据这些数据逆向推导桃子的真实形态。
清除一切杂念,再度进入研究状态。
耳边传来柔柔弱弱的呼喊,是小狐狸带着收集的数据回来了,不用理会,她自会归档。
波尔卡这么想着,突然感觉实验室的灯光有些昏暗,又有些发红。
她理所当然的认为是小狐狸干的,眉头一皱,趁着人性充足抬头就要开喷:
“白——”
可刚吐出一个字,她剩下的话语就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瞳孔缩小如针尖,视野却也因此变得极其广大而遥远,仿佛将整个宇宙纳入其中。
听到波尔卡的声音,白珩投去视线:“怎么了,师父?”
波尔卡没有回应,而是一反常态的呆呆愣愣的看着白珩走进来的门口,仿佛那里存在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
白珩也看向门口,但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师父?”
试探着呼唤波尔卡,后者也没有任何反应,唯独眼中闪过一抹诡异的光。
那是一抹红光,白珩见到过类似的瞳光,在丰饶孽物身上。
天才连时空都能扭曲,怎么可能被丰饶孽物感染?
白珩理所当然的想到了这一点,但巡猎的本能,让她不由分说的走近波尔卡,想要分辨清楚。
“师父?你怎么了师父?”
随着接近,那抹红光便越来越清晰,终于,在两人只相隔一张办公桌的时候,白珩终于看清了那红光的样貌。
那是一个信号灯,镶嵌在巨大的人形机械头上。
目睹那存在的瞬间,白珩脑中的思绪瞬间炸做一团,曾经的无尽疑惑尽数得到解答,但答案却又衍生出更多问题,于是问题又得到解答,解答又生出问题,又得到解答,无限循环往复,直至白珩再也无法理解她的任何思绪,将要随着问题一起归于混沌的海洋。
一声鸣笛骤起,箭矢随之贯穿,白珩的升维进程被瞬间打断,杂乱的思绪伴随着断片般的剧烈头痛,重新变成可理解的语言,汇成一句若有若无的话。
「群星沉默不语,祂只以问题作答。」
是那一位......这位存在为何会突然降临?
难道是老师的研究终于有了突破性的成果?
白珩疑惑,同样的疑惑也出现在波尔卡心中。
但波尔卡来不及计算这些小事,因为珍贵的算力要用在更珍贵的地方。
博识尊从不回答天才们的任何问题,所谓的天才们觐见后得到了答案,其实是这帮逼打着觐见的名头,利用媒介强行调用了博识尊的一部分算力,进而从博识尊记录一切的数据库中得到了答案。
此刻波尔卡也是如此,借由博识尊的眼界,她终于看清了自己为何无法复苏桃树。
‘桃树迟迟不结果的原因,是因为它诞生于一个截然不同的宇宙。’
‘在那个宇宙里,宇宙枯燥无味,命途冰冷无情,星神们各执己见,将宇宙的可能推演到了无可推演的地步,是以世间的一切都是「定数」,只有神明执掌着微小的变数。’
‘但不知为何,那个宇宙最终被改变了,众生获得了只属于众神的可能性,于是世间的一切又重新拥有了可能。’
‘两个宇宙之间的命途看似相同,却存在截然不同的底色,所以不论如何修复,桃树始终无法结出果实。’
心心念念的问题得到了解答,但波尔卡却不开心。
因为如尊贵的芽衣姐所说的那般,她看到了,群星归位的时刻。
博识尊做出预言,在不远的将来,一颗桃子将在枝头悄然诞生。
这意味着,宇宙将逐渐变回到旧宇宙的形态,源自另一个宇宙的珍贵变数将消耗殆尽,众神将再一次重蹈覆辙,如那个宇宙一般,陷入枯寂、冰冷一切皆是「定数」的状态中。
谁改变了那个宇宙,波尔卡不知道。
但波尔卡知道,宇宙为什么会变回去。
那改变宇宙的存在太善良了,祂尊重人类的选择,于是没有直接对星神出手,而是选择改变众生,进而影响众神。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善良,宇宙才要重蹈覆辙。
因为,众神固然是臭棋篓子,可人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说星神是驾驭着命途狂奔的骑手,那人类就是有自主意识的坐骑!
在命途这个体系中,如果想要不掉坑里,骑手的职业素养和坐骑的约束手段都必须要做到位。
没有职业道德,星神们将各抒己见,将宇宙推向不可避免的终末。
可没有约束手段,人类也终将走回命途的老路,将宇宙推向不可避免的终末!
尊神,你糊涂啊!
改变宇宙定要被众神敌对,反正都是一个身死道消,为什么还要恪守那道德底线,还道于人。
你直接把那些臭棋篓子踹下去,自己独断万古不行吗?
这下好了,你的功业磨损殆尽不说,还连累后人吃红利!
波尔卡心神俱震,全然没有想过,那一位之所以这么改变宇宙,是因为这就是祂认为的最完美的宇宙。
祂只想让自己那些有能力的伙伴能改变命运,在祂的规划下,即便宇宙终将毁灭,祂的伙伴们也能凭借变数催生奇迹,安安稳稳的进入毁灭后的新时代。
所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适当的放松,才能让「永寂」永不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