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早就想好了。
从那个复活仪式上睁开眼的第一秒,她就想好了。
她要找宿傩。
不为复仇,不为质问,不为那些"你当年为什么要杀我"的狗血戏码,那些东西在跨越了无数个世纪的等待面前,屁都不是。
虽然一点也不觉得是她当时冒犯到宿傩的原因,才会导致那样的情况发生。
她就是想见他。
"宿傩大人,我这身衣服好看吗?"
万贴上去的速度比咒力凝聚还快,手臂环住宿傩的左臂,整个人像一块牛皮糖一样黏了上去。那具新躯体的曲线恰到好处地贴合着宿傩的臂弯,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带着一种"你拒绝我你就是不行的"的笃定。
宿傩没说话。
万却把这沉默当成了默许。
"宿傩大人,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我们生几个孩子比较好?我喜欢双胞胎。"
"宿傩大人,你更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里梅走在后面,手指攥得咯咯响,指尖凝出一层薄霜又悄悄化掉。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能不能闭嘴"咽回去,换上一副"我很大度我不跟你计较"的假笑。
但那张假笑的脸在月光下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准备活埋什么人。
万回头瞥了她一眼,笑得越发灿烂了。
"里梅姐姐,你脸色不太好哦,是不是水土不服?"
里梅的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关、你、屁、事。"
"哎呀,不要这么凶嘛,万一宿傩大人不喜欢凶巴巴的女人怎么办?"
"你..."
"好了。"
宿傩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两个字落下去,两个女人同时安静了。
他顺手在万腰上捏了一把,力道不大不小,像在检验一件刚出窑的瓷器。
"不错。"
万的眼睛像被点亮的灯笼,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冒着粉红色的泡泡。
她恨不得当场原地转三圈,然后给宿傩生一窝小宿傩。
里梅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古代那些妃子会互相下毒。
但万显然不是那种会被人轻易气走的类型。
她非但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把"带球撞人"这个技能点到了满级。
每走两步就要"不经意"地碰一下宿傩,要么是胸口蹭到手臂,要么是侧脸险些贴到肩膀,频率高得像在玩某种卡bug的极限操作。
而每一次,宿傩都没有躲。
这就够了。
对万来说,"没躲"就是"默认","默认"就是"可以","可以"就是"来啊"。
她的脑回路是一条单行道,从"宿傩没拒绝"直达"我们明天就结婚",中间没有任何收费站。
羂索走在最前面,全程保持着一个千年老狐狸应有的表情管理,面无表情。但他心里正在疯狂吐槽:这两个女人要是打起来,封印五条悟的难度恐怕都要低一点。
他侧头看了宿傩一眼。
宿傩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你是不是也觉得她们有病"的眼神,然后默契地错开了目光。
"还有多久?"宿傩的耐心已经快被磨成粉末了。
羂索抬手拨开面前一截垂落的藤蔓:"快了。"
身后传来万和里梅新一轮的低声交锋,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你再说一遍试试"的气场已经快把路边的草都压弯了。
"快了"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
但当宿傩踏入那片看似普通的树林时,空气中的质感变了。
像一脚踩进了另一个维度,风声没了,虫鸣没了,连呼吸带出的白雾都像是被一层透明的膜拦住了。
他抬手,指尖停在半空。
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正在微微发烫,像某种活着的结界在呼吸。
羂索上前一步,双手结印。咒力像细密的针脚一样刺入那层屏障的纹理中,一道裂口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那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走吧。"
羂索率先迈了进去,身影像被一块橡皮擦掉了一样消失在半空中。
宿傩紧随其后,然后是里梅,再然后是万。
万跨过那道看不见的门槛时停顿了半秒,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转回去,快步跟上了宿傩的背影。
溶洞深处的空气比外面冷了好几度。
钟乳石从穹顶垂下来,像一根根倒悬的手指。洞穴最深处,那具盘坐的干尸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宿傩站在干尸面前,沉默了很久。
那是他自己的脸,干瘪、灰白、像一件被时间榨干了所有水分的旧衣服。
但那双闭着的眼眶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四根手指。"羂索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解开,四截暗红色的指骨落在宿傩掌中,"加上东京高专那一根,还差一根。"
宿傩没有回应。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放进嘴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一道需要细细回味的菜。
咒力从他体内涌出的那一瞬间,整个溶洞都在震颤。
里梅退了一步,万却往前迈了半步,眼睛里的光比任何一次都要亮。
"宿傩大人果然是最强的。"
宿傩没有理她。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干尸上,瞳孔中倒映着那张枯槁的脸。
半响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不可察的松动。
"如果要以全盛之姿与伏黑无忧他们对决,我必须舍弃原身,以这幅躯体为主。"
羂索双手拢在袖中,语气平淡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肉体只是容器罢了。”
“我换过的身体比你吃过的盐还多,早就习惯了。"
宿傩嗤笑了一声,但那个笑里没有嘲讽。
他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咒力像织网一样包裹住那具干尸,一层一层收紧、压实、压缩。
干尸在咒力的挤压下开始缩小,从人形变成球体,从球体变成一颗拳头大小的舍利,暗红色的光泽在表面缓缓流转。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宿傩睁开眼,弯腰捡起那颗舍利,仰头,吞下。
然后整个溶洞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空间本身被压住了"的安静。
空气变重了,光线变暗了,连脚下钟乳石渗出的水珠都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片刻后,宿傩站起来。
他的身高似乎没什么变化,但站在那里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了,像一堵墙,像一座山,像某种"你不该靠近"的东西被具象化了。
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崇拜,有满足,还有一种"我就知道我选的人不会错"的笃定。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里梅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里梅姐姐,你说宿傩大人今晚会不会比较有兴致?"
里梅面无表情地偏过头。
"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冻成冰雕,放到门口当装饰。"
万笑嘻嘻地回了一句:"那你可要记得把我摆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哦。"
里梅不再说话了。她开始认真思考,如果现在把万杀了,宿傩大人责怪下来的概率有多大。
而溶洞之外,五条悟站在废墟边缘,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罗盘的指针。那根针正在疯狂旋转,像一只找不到北的苍蝇。
"有趣。"
无忧从旁边走过来,扫了一眼那个乱转的指针:"怎么?"
"被屏蔽了。"五条悟把罗盘收起来,嘴角的弧度却比刚才更大了几分,"羂索那家伙果然留了后手。"
无忧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作响。
"那就一个一个找。"
"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五条悟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话说得,像要跟他耗到天荒地老似的。"
"耗呗。"无忧把手插进口袋,望向远处那道被树林遮蔽的天际线,"反正他跑不了。"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远处海水的咸腥味,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正在逼近的暗流。
万已经从"带球撞人"进化到了"直接挂件"模式。
她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宿傩的侧身上,步子踩得又碎又密,像生怕多走一步就会错过什么天大的机会。
她的嘴也没闲着,从"宿傩大人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到"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话密得像开了两倍速的连续剧。
里梅走在三步开外,全程冷着一张脸。
她已经在心里模拟了十七种把万弄死的方法,每一种都在三秒内完成,并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但宿傩没表态。
这才是最让她不爽的地方。
"宿傩大人。"里梅终于没忍住,加快两步跟上去,声音保持着恭敬但压得很低,"您真的打算让这个女人一直跟着?"
万立刻接话:"什么叫'这个女人'?我可是有名有姓的。而且宿傩大人还没说不让我跟呢。"
宿傩偏头看了里梅一眼,又扫了万一眼。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两个女人同时把那声"哼"解读成了对自己有利的暗示。
万觉得那是"随你便"。
里梅觉得那是"我会处理的"。
羂索走在最前面,用后脑勺感受着身后那股越来越浓的火药味,心里默默盘算着:要是她们现在打起来,自己需要几秒才能拉开距离。
好在目的地到了。
那片树林的尽头,一座被藤蔓和苔藓覆盖的石台安静地卧在阴影中。石台上刻满了细密的咒纹,纹路之间隐隐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
羂索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众人。
"到了。"
宿傩走上前,目光扫过那座石台和周围的布置。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羂索微微一笑:"不,惊喜在后面。"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石台表面的咒纹像是被唤醒了一样逐一亮起,暗红色的光芒沿着纹路蔓延到整座石台的边缘。
一声沉闷的机簧声从地底传来,石台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隙,向两侧退去,露出下方一个不算大但深不见底的竖井。
井口涌出一股热气,带着硫磺和某种金属的腥味。
宿傩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羂索都愣了一下的话:"你在这里面泡了多久?"
羂索怔了一瞬,随即失笑:"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你身上的气息和这座石台是同源的。"
羂索没有否认,他确实在这口井里泡了不短的时间,为的是适应某样东西,一样他准备在关键时刻拿出来用的底牌。
但他不打算现在就说。
"那东西还不算完全成型。"羂索侧身让开井口,"不过你剩下的手指倒是确确实实在这下面。"
宿傩没有犹豫,抬脚迈入了竖井。他的身形消失在井口的阴影中,几秒后才传来落地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掉进了很深的水里。
万把脑袋探到井口边往下看:"宿傩大人..."
"别叫。"里梅一把拽住她的后领往后拖,"你会打扰他。"
万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瞪着里梅:"你轻点!我这身衣服很贵的!"
里梅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你死了就不贵了。"
"你..."
"你们两个。"羂索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大,但带着一种"我真的会烦"的预设语气,"要吵架走远一点,别影响井底的咒力流动。"
两个女人同时闭上了嘴。
竖井深处,宿傩正站在一片宽阔的地下空间中。四周的岩壁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咒纹,像某种被刻进石头里的血管网络。空气比上面要凉一些,但那股金属般的腥味更浓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根被钉在石壁上的手指上。
那不是单纯的"手指",那根暗红色的指骨被一层透明的晶壳包裹着,晶壳表面刻满了封印纹路,像一只困住蝴蝶的琥珀。
但即便如此,那股从中渗透出来的咒力气息依然让整片空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了几分。
宿傩走过去,抬手。
晶壳在他手指触碰的瞬间碎裂。
他拿起那根手指,在指腹间翻转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放进了嘴里。
手指入喉的那一刻,整片空间的咒纹同时亮了一下,像被某个开关激活了。岩壁上的纹路沿着石壁蔓延到穹顶,又从穹顶流向地面,最终汇聚到宿傩脚下。
他没有等咒力彻底稳定下来,就转身走向下一个方向。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每一根手指被吞下,整个地下空间的咒力浓度就攀升一个台阶。
当最后一根手指入腹时,宿傩周身的咒力已经浓郁到让空间本身都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像在热浪中看远处的景象一样。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像是在感受体内正在翻涌的某种变化。
几秒后他抬起头。
那具干尸静静地坐在他面前不远处,姿态和之前一模一样,盘坐、垂目、像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回答。
宿傩沉默了很久。
"你要是不想被炼化,我也不会硬来。"
那具干尸自然没有回应,它只是一件容器,一个空壳,一段被时间风干的旧记忆。
宿傩站了大约十秒,然后盘腿坐下。
咒力从他体内涌出,将那具干尸笼罩其中。
细密的咒力丝线像植物的根系一样扎入干尸的表层,开始一层一层地剥离、压缩、重塑。
干尸在咒力的挤压下逐渐缩小,从人形变成球体,从球体变成拳头大小的暗红色舍利。
整个炼化过程比羂索预想中要快。
宿傩睁开眼,弯腰,捡起舍利,仰头,吞下。
然后他站起身。
动作很轻,但整个地下空间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像是地壳本身在重新调整重心。
地面上,万和里梅同时感受到了那股从脚底传来的震颤。
万的眼睛亮了:"宿傩大人好像更强了。"
里梅没有回答,但攥紧的拳头悄悄松开了一点。
羂索站在石台边,嘴角挂着一个"果然如此"的弧度,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井底传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宿傩的身影从竖井中升起,落回地面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像一截羽毛被风吹上了岸。
他的外表没有太大变化,但站在那里,给人的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是"强"或"弱"的问题——是某种更底层的、像"存在本身被重新定义了"的错位感。
万第一个迎上去。
"宿傩大人!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宿傩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还行。"
两个字。
万却像中了彩票一样原地跳了一下。
里梅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能不能别这么烦人"又咽了回去。
羂索走到宿傩身旁:"怎么样?"
宿傩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几声闷响:"体感上,十九根手指加上原身的炼化,已经超过了全盛时期。"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还差一根。"
羂索点头:"那根在东京高专,在钉崎手里。"
"我知道。"
宿傩抬起头,望向树影之外那片被结界笼罩的天空,"五条悟和伏黑无忧应该已经快到附近了。"
万立刻接话:"那我们去杀了他们!"
里梅难得没有反驳她,甚至点了点头。
羂索却微微摇头:"不急,先让他们找一会儿。”
“等他们找到这里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宿傩,"我们的准备会更充分。"
宿傩没有回答,只是偏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道若隐若现的天际线,然后收回目光。
"走吧。"
他没说去哪里,但羂索已经默契地转身,朝树林另一侧走去。
万和里梅同时跟上,一左一右,像两片注定要撞在一起的云。
而数里之外,无忧放下手中的罗盘,朝五条悟扬了扬下巴。
"动了。"
五条悟从一块断裂的石板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哪边?"
"东北方向。"
五条悟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很久没活动筋骨的期待:"那就追。"
风从他们身后追上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又被远远甩在后方。
狩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