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树立到京海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他没有搞欢迎仪式，没有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甚至连市局的干部大会都一推再推。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调阅了近五年的市委常委会记录、市政府常务会记录、全市经济运行分析报告、信访工作简报，以及强盛集团和天翔集团的资产处置方案。
三天下来，他的办公桌上堆了半人高的材料，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他对京海的情况有了一个直观的认识，扫黑赢了，但后面的烂摊子比扫黑更难。
高启强倒了，赵立冬进去了，但工业园的污染还在，新区的债务还在，强盛和天翔留下的烂尾项目还在，几千名被欠薪的工人还在上访。
他这次来，不是来当官的，是来“擦屁股”的。
做好功课，他通知了已经提名为市长人选的常务副市长贺家国，明天上午，他要听取市政府的工作汇报。
贺家国和各位副市长早有准备，次日上午九时，会议如期举行。
各位副市长、秘书长、发改委主任、财政局长、环保局长、信访办主任，以及强盛和天翔资产处置工作专班的负责人参加会议。
贺家国第一个汇报。“张书记，我先汇报一下京海的基本面。全市GDP连续两年负增长，财政收入下滑百分之十二，政府债务率百分之二百一十，居全省第一。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停产面达百分之三十五。”
张树立面色平静，但眉头越皱越紧。
贺家国继续汇报。“具体到几个突出问题。第一，京海工业园。园区现有企业四十七家，其中化工、印染、电镀等重污染企业占六成以上。去年中枢环保督察反馈意见指出，园区企业偷排问题严重，周边三个村的井水检测出重金属超标。省里要求限期整改，但整改需要资金十五个亿，市里拿不出来。”
张树立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第二呢？”
贺家国深吸一口气。“第二，京海新区。新区启动于二零一零年，规划面积五十平方公里，计划总投资五百亿。
目前实际完成投资三百二十亿，但入住率不足三成，商业项目大面积烂尾。平台公司账面债务一百二十亿，隐性债务一百八十亿，合计三百亿。
每年光是利息就要还十几个亿，而新区的土地根本卖不动。银行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到期的利息如果再还不上，就要走法律程序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贺家国继续说。“第三，强盛和天翔的资产处置。两家企业在京海有大量罚没资产，涉及在建项目三十七个，其中停工项目二十二个，这些资产和项目也要尽快盘活。”
张树立放下笔，抬起头。“这些数字，报给省里了吗？”
贺家国点头。“报了。省里说，京海的事京海自己想办法。”
张树立沉默了很久。十五个亿的整改资金，三百个亿的债务，三十七个烂尾的项目——每一个数字都是一座山。
贺家国汇报完，各位副市长对分管领域的工作也进行了汇报，有思路，有想法，但是，缺钱。
京海要发展，要解决历史欠账，还要压减政府债务，都需要钱。
听完汇报，张树立过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同志们，京海的问题和困难确实很多，但正是因为困难和问题多，省委和省政府才会把我们放在这个位置上。这些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汇报会结束后，张树立没有回办公室，直接让贺家国带他去京海工业园。
车子驶出市区，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公路往东开了半个小时，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张树立摇下车窗，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又像是某种化学品烧焦后的余味。
“这就是工业园的味道。”贺家国说，“夏天更浓，周边三个村的村民几乎不敢开窗。”
车子停在了园区门口。张树立下车，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象。高耸的烟囱冒着黄烟，污水渠里流淌着黑色的液体，路边堆着工业废渣，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
园区里，几家企业正在生产，烟囱冒着烟，机器的轰鸣声隐约传来。他看了一眼贺家国。“园区不是停产整改了吗？怎么还在生产？”
贺家国苦笑。“张书记，去年中枢环保督察之后，市里确实下文要求停产整改。但企业以‘订单压力’‘工人工资’为由，拖拖拉拉，环保局也不敢硬来。大部分企业白天停产，晚上偷偷生产。”
张树立大怒，“环保局的人是干什么吃的？”
贺家国也是无奈，“环保局的人来检查，他们就关设备、关灯、锁门，等人走了再开。环保局人手不够，管不过来。”
张树立没有再问。
看完园区，张树立提出到边上的村子里去看看，贺家国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他往村里走。
刚走到村口，一群村民看到市委的车子，一下从路边涌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身后跟着二三十个人，有老人，有妇女，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还有几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
老太太走到张树立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她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们村的井水不能喝了！癌症死了好几个人，你们管不管？”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张树立赶紧弯腰，双手扶住老太太的手臂，用力把她拉起来。“大娘，您起来说。我是新来的市委书记张树立。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您慢慢说，不要急。”
老太太站起身，攥着张树立的手不放。
“张书记，我们村就在工业园下游，光去年一年，村里就死了五个人，都是癌症。医生说跟水有关系。我们找过环保局，找过镇政府，找过市政府，没人管。他们说，工业园是市里的重点工程，不能停。”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接过话。“张书记，我们不是不讲理。企业要发展，我们支持。但不能把我们的命搭进去。您看看这水——”他指了指路边的水渠，“这还是水吗？这是毒药。”
张树立走到水渠边，蹲下身子。渠里的水是黑色的，冒着白色的泡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他伸手想去摸，贺家国在旁边拦住他。“张书记，小心。这是工业废水，有腐蚀性。”
张树立站起身，面色铁青。
“通知环保局、安监局、公安局，今天晚上，联合执法。所有企业，一律关停。
贺家国愣了一下。“张书记，全部关停？这些企业背后的关系很复杂，有的跟省里领导有关系，有的跟市里的老领导是亲戚。而且，关停了，几千工人怎么办？”
张树立看着他，目光平静。“工人和企业的出路，等整改方案出来再说。至于那些关系——谁打招呼，让谁来找我。”
当天晚上，京海市环保局、安监局、公安局组成联合执法队，对工业园四十七家企业进行突击检查。查封设备一百二十台（套），拉断电闸四十七处，贴封条二百余张。园区全面停产整顿。
消息传到省里，高育良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小贺敲门进来，低声汇报了京海工业园的情况。高育良听完，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京海的局面很复杂，困难也多。关停企业没有问题，但是后续问题的处理，社会面上的稳定，都需要钱。
正好钟清和就管着财政厅和环保厅，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钟清和的号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