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调研江钢座谈会,前两项议题结束,企业发展和职工生活保障问题初步有了定论。
接下来的任务 ,就是正本清源,消除病根。
这也是高育良今天要讨论的第三个问题:江钢改制十年,信访积案层出不穷,举报从未间断,为什么常年久拖不决?阻碍到底在哪里?
这个问题一出,会场里所有政企干部纷纷低头,无人敢与高育良对视。
这个问题没人敢答、没人敢碰,一旦开口,要么自曝其短,要么牵连旁人,无论哪一个选项,都是官场大忌。
唯有龚学文脊背挺直,坦然迎上高育良的目光。
“高书记,我能不能说几句?”
高育良微微抬手,语气温和:
“龚学文同志,你有话尽管直说,不要有顾虑。”
“谢谢高书记。”
龚学文微微颔首,缓缓开口:
“我在江钢工作三十余年,从基层技术员一步步干到集团一把手,亲身经历江钢最辉煌的年代,也亲眼见证十年改制。”
“外界,甚至部分领导,都把江钢的问题归结为市场下行、改制阵痛、历史遗留。
我不否认,国企改革本就是利益调整的艰难过程,必然伴随阵痛。但江钢的痛,不是改革之痛,是人为异化、权力越界、利益私分的痛。”
他目光缓缓扫过田正礼、赵成功、郑建云三人,三人故作镇定,却无人敢和他对视。
“江钢改制十年,信访积案久拖不决,表层原因有二。一是核查流于形式,二是维稳替代整改。
但深层病根,我认为就是里面藏着不可告人的利益输送。”
龚学文开口,就是语出惊人。
“江钢改制,资产评估、资产划转、财政担保、股权变更,整套流程看似合规合法、手续齐全,实则是量身定制的利益闭环。
2400亩核心土地以最低价评估,确实符合国家政策的最低限,但不是真实市场价值。
我们向信访部门反映问题,结果让我们出具有资质的资产评估报告,我们怎么拿得出?
结果,邓先明同志被调离岗位,还遭受长期的排挤和打压。”
“建云集团掌控江钢控制权后,江钢的优质核心资产低价剥离,劣质债务全数留置国企,整个过程除了工人呼吁,根本没人监管。”
“最致命的是,区委区政府也成了帮凶。职工合理维权,被定性为聚众闹事;干部实名举报,被冠以思想僵化、阻碍改革;
基层公职人员想要依规核查,被层层施压、约谈叫停。”
龚学文语气稍沉,带着一丝惋惜与凛然:
“所以,邓先明同志的遇害,绝非偶然。
江钢多年改制,已经形成一个靠企吃企的利益链条。如果有人触碰到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为了自保,铤而走险。”
“高书记,我始终坚信,改革是为了破局脱困、惠民利民,绝非少数人收割国资、垄断利益、欺压群众的工具。
江钢十年积案无解,背后是贪腐,解决欠款、安置职工,只能稳住一时局面。要想江钢真正实现新生,必须把吸血的蛀虫清理干净!”
“高书记,我知道我说了今天这些话,很有可能成为眼中钉、肉中刺,但我不怕,我相信只要有您在,一定会给江钢数万职工一个公道!”
龚学文的一番发言有理有据,直指江钢改制存在贪腐和利益输送。
他的话音落下,会场里的空气近乎凝滞。
田正礼作为区委书记,硬着头皮率先开口补救:
“高书记,龚老的发言振聋发聩,非常值得我们警醒。过去十年,我们在江钢改制问题上,存在严重的畏难情绪、监督缺位、履职不严。
面对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我们工作不够有力,造成了矛盾积压、亏欠了广大职工和群众。”
“但是。”
田正礼努力把腰板挺得笔直。
“区委、区政府对党风廉政建设是常抓不懈的,对贪污腐败问题也是零容忍的。
如果江钢在改制过程中真的存在利益输送和贪污腐败,区委将绝不姑息,坚决予以查处,绝不捂盖子、绝不护短!”
紧接着,郑建云也是沉声开口。
“高书记,龚书记所言让我深受警醒,但也难免有失偏颇。江钢的改制,确实积累了一些矛盾和问题,但要说存在贪腐,这就有些想当然了。
“江钢的改制整套方案,以及资产评估、担保流程、资产划转,均是经过市委市政府和区委区政府层层审。
部分资产评估价值走最低限,是市场对资产价值的真实反映。别的我不说,当初江钢改制缺乏资金,区上没有钱,也没有其他企业愿意出资。
建云集团出于社会责任和对云山的感情,毅然决定参与江钢重组。
现在到好,这些行为都成了利益输送。我就想问问龚学文同志,你当初还是董事长,你有没有找到愿意增资入股的合作方?
江钢是不是在你的手里,一步一步走向资不抵债?
建云集团拿现金注入一个资不抵债的公司,目前仅占了65%的股权,你现在嫌我们投入少了。
既然嫌少,你作为前任董事长,为什么没有找到其他战略投资?”
提起江钢往事,龚学文也是一脸羞愧。
江钢确实是在他的手里,资不抵债。
郑建云则是得理不饶人。
“都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龚学文同志长期担任江钢一把手。现在江钢有困难,他说是因为存在贪腐和利益输送。
我就想问问龚学文同志,江钢在你手里资不抵债,你为什么不说是存在贪腐?你作为一把手,有没有中饱私囊,输送利益?
如果没有,那你为什么把江钢带到资不抵债?区委区政府为什么要你免职退休,不就是因为你无能吗?
你自己干不好,还见不得别人好。你的心胸,也太过狭隘了吧!”
龚学文直指江钢改制存在贪腐问题和利益输送,没想到郑建云直接揭短,拿龚学文担任一把手期间,江钢资不抵债说事。
这样,郑建云成功把贪腐和利益输送的帽子反扣在龚学文的头上,还给他贴了一个因为无能被免职退休的失败者标签。
当初被免职退休是龚学文一生的痛,江钢在他手里走向没落,更是他职业生涯中不可回首的污点。
此刻,当众被郑建云揭短,并给他扣上一个贪腐帽子。
气急之下,龚学文脸被涨的通红,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