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从外面被推开,晨光涌进店铺,照在铺满布屑与线头的地板上。
塞琳娜侧身挤了进来,焰形大剑的剑柄从肩后探出,在她转身掩门时轻轻磕上门框,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她进门时姿态随意,像走进自家后院一般。目光先落到雷纳托身上,又移向桌后的莎华琳,蓝绿色的瞳孔里悄然浮起一丝困惑。
雷纳托站在桌边,左手扣住莎华琳的腕骨,将她整条手臂牢牢压在桌面。
眼见海精灵走进店铺,原本神色惶恐、肩膀缩紧、眼看就要尖叫的莎华琳陡然停止了挣扎。她的手死死抓着桌沿,指甲嵌进木纹,身体在一瞬间绷紧,又猛然松弛下来,仿佛被某种更深的意识接管了这副躯壳。
身上那种畏缩的、谨小慎微的平民气质在眨眼间蒸发殆尽,中年女裁缝仿佛凭空消失了,雷纳托感觉自己面前之人变为了一名残忍冷酷的猎手。
她的脊背挺直,肩胛骨向后收拢,下巴微微抬起,被幻术笼罩的双眼眯成两条细缝。
莎华琳用冰冷的目光锁定向雷纳托走去的海精灵,眯起眼,用略显生硬的精灵语厉声质问道:
“塞琳娜,你居然敢背叛猎团?!”
背着焰形大剑的海精灵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一愣。塞琳娜随手带上房门,目光先落在莎华琳那只被按在桌面上动弹不得的左手上,又移到站在一旁的雷纳托身上,蓝绿色的瞳孔里满是茫然。
她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脚步停在柜台前,歪着头看向雷纳托,似乎像是在等他给个回答。
可雷纳托没有立刻开口。因为他要的就是莎华琳先质问塞琳娜,让矛盾在海精灵间自行爆发。
塞琳娜说过,她与同族之间存在着一种心灵感应。随着距离的缩短,这种感应会变得愈发清晰。
而在莎华琳眼中,自己突然被一名强大的人类战士制住,动弹不得,塞琳娜恰好在这时若无其事地走进店铺。
且见了眼前的场景后,她既没有拔剑支援,也没有露出丝毫惊讶,反倒一副与人类剑士熟稔至极的样子,站在柜台前与对方对视,像是在等他的指示......
怎么看,都像是自己被出卖了。
莎华琳的瞳孔骤然收缩,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嘶吼。她颈侧的皮肤开始不正常地抽动,那层覆在表面的伪装魔法也随之裂开细碎的纹路......
可在塞琳娜的视角里,一切完全是另一回事。雷纳托是她找来的强大帮手,不过先一步到莎华琳这里询问‘钥匙’可能的掉落地点罢了。
她请雷纳托帮忙,只是因为对方实力强大,海精灵还在‘白港’岛缺少获取线索的门路,而关于‘钥匙’的真正用途,她自始至终没有透露过......
而这番误会恰恰就是雷纳托刻意安排的。凭借自己从【指南】中获取的现有情报,他知道莎华琳精神已经不稳,知道她对族群背叛极度敏感,知道塞琳娜与同族之间有心灵感应......
拥有如此巨大的信息优势,剑士甚至不需要编造任何谎言。他只需让两人见面,让莎华琳看见塞琳娜平静进门,再让自己保持沉默,便能通过观察两人之间的反应,收集到更多情报。
莎华琳的呼吸越来越急。她死死盯着塞琳娜,嘴角一阵阵抽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声诅咒道:
“你逃不掉的!没错,逃不掉的......你不可能一辈子待在陆地上。迟早有一天,这些陆地人会识破你的身份,逼你返回大海......”
“而汪洋会吞噬一切软弱者,猎团男爵的剑刃,也绝不会饶过任何背叛者,他会剥下我们的皮......哈哈,剥了我们的皮,放干我们的血......”
莎华琳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她的面容在幻术与真实之间反复闪烁,时而显出中年女裁缝那副平淡的五官,时而透出海精灵消瘦而锐利的轮廓。
她时笑时哭,嘴角不住抽动,四肢一阵阵痉挛,手指在桌面上刮擦出尖锐的声响,指甲缝里嵌进细碎的木屑......
莎华琳的身体时而前倾,时而后仰,仿佛被两股相反的力量同时撕扯。每一次抽动,都伴随着一声短促而沉重的喘息。
她的语速忽快忽慢,有时像连珠炮般吐出一长串音节,怒斥塞琳娜的背叛,有时又拖长了尾音,絮絮叨叨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像是在绝望地自言自语。
蔚蓝色的魔力也开始在对方身上聚集。那层笼罩面容的伪装魔法受到剧烈干扰,幻术表面如瓷器般开裂,裂纹从颧骨处开始蔓延,向下经过脸颊、下巴,向上爬过眼角与额头......
直至易容魔法完全散去,露出底下莎华琳的本来面貌。
那是一张极度消瘦,颧骨高突,眼窝深陷,略带神经质的海精灵面孔。她颈侧的鳃裂暗红,满是干燥的褶皱,深处能看到细密的血丝,蓝绿色的头发也如干枯的海草,一缕一缕地耷拉在肩头。
在那抽动的嘴角下,雷纳托甚至能看到一排有些发黄的尖牙。那排牙齿的齿尖锐利而细长,犬齿尤为突出,上下交错,几乎能咬合在一起。
这令黑甲剑士不由得皱眉。塞琳娜的牙齿虽然略尖,犬齿十分锋利,但尚在正常人的范畴内。
而面前莎华琳的牙齿,完全已经尖锐到近似于肉食性捕食者的程度了......
精灵会有如此尖锐的牙齿吗?还是说,在海精灵的族群里,长时间远离海水会导致某种生理上的异变?
不过现在不是继续收集并分析情报的时候了。眼见对方即将彻底癫掉,雷纳托连忙向站在一旁的塞琳娜使了个眼色,让她别再愣神,赶紧解释两句,免得莎华琳发起攻击。
毕竟,雷纳托要是真想直接杀了对方,一开始根本不用费这些口舌。
因为‘白港’岛可不是卓尔统治的萨莫瑞尔城。这个偏僻的小岛上既没有凯兰沃的教会,更没有那么多精通死灵术法的高阶牧师,没法让死者随便开口讲话。
而雷纳托已知的唯一一名可能有此能力的死灵法师,还被他‘不小心’给宰了......
所以他现在的目的是收集情报,又不是直接撕破脸。无论是‘双息者之钥’本身代表的超古代文明遗迹,还是疑似打算进攻‘白港’的水下种族,他都可以通过信息不对称与塞琳娜的信任,从面前活着的海精灵身上获取情报。
莎华琳几乎要把木桌表面抠碎。手指在桌面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沟痕,指甲缝里渗出细小的血珠。水汽从她皮肤上升腾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中凝成一层稀薄的白雾,像是要发动什么法术。
在雷纳托一再的眼神示意下,塞琳娜才猛然反应过来。她连忙冲上前,一把按住四肢抽搐、恶意翻涌、即将癫狂的莎华琳,双手扣住对方肩膀,身体前倾,把脸凑到她面前,语速飞快道:
“莎华琳,雷纳托是来帮我们的!他不是敌人,冷静一些!”
“你忘了?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我现在正跟随一名强大的猎手磨练技巧的事儿......”
塞琳娜冷静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下,让几乎要化身野兽的莎华琳猛地顿住。她身上凝聚的魔力随之一滞,那层稀薄的白雾不再升腾,缓缓消散在空气中。那双流转着血光的眼眸里,也终于重新浮起几分清明。
她捂住额头,手指插进干枯的蓝绿色发丝间,用力按压着太阳穴,像是在从混乱的意识里翻找什么,喃喃道:
“啊,是的,你是说过......等等,你说的那个强大猎手,竟然是个人类?”
塞琳娜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她松开莎华琳的肩膀,退后半步,抬手拍了拍身后那把焰形大剑的剑柄,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当然。无论是抵达‘白港’岛之前,还是在此地定居之后,我都依赖于雷纳托的领导。他是我所见最为强大的人类猎手,那柄黑剑上如此浓郁的血腥味,说明其猎杀的陆地生物,恐怕比我见过的海兽还要多......”
莎华琳放下双手,搁在桌面,指尖仍在颤抖。但在暗影能量的感知中,那股疯狂的气息已消退大半。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逐一消化塞琳娜话里的每一个字。
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眼角的余光扫过雷纳托的方向,随即又回到塞琳娜脸上。
“塞琳娜,我交予你寻找‘钥匙’的任务,你却把它委托给了一名人类战士。如今因为缺少信息,你直接带着他来找我,询问可能丢失的地点......你是这个意思,对吗?”
“没错。雷纳托是一名极度专业的猎手,在此地完成过许多次大规模狩猎。他甚至独自摧毁了一座浮木拼成的漂浮陆地,杀死上百名亡灵,还解决了操控它们的人类法师,你完全可以相信他的实力......”
“塞琳娜,你告诉我......”
莎华琳的声音忽然轻下去,那张已经露出海精灵真容的面孔上,原本冷漠思考的表情逐渐绷不住了。
她的肩膀开始小幅抖动,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又张开,收拢又张开,终于,她表情崩坏地怒吼道:
“你是没有大脑吗!”
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要刺穿店内的空气。干枯的蓝绿色发丝从耳后滑落,垂在颤抖的颧骨旁。
“你就这样把一切任务都交给他!一名人类!你......”
莎华琳忍不住指向一旁高大的黑甲剑士,又努力把扬起的音调压低,生怕吸引外人进店观望。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吗!”
“我们是海精灵,雷纳托是人类,怎么了?”
“原来你还知道啊!那还要我告诉你,陆地人有多仇视海精灵,随时准备把你撕碎吗?”
“可是我并没有被撕碎啊?”
塞琳娜歪了歪头,蓝绿色的眼睛平静地望着莎华琳,仿佛完全无法理解对方为何如此激动,随后解释道:
“而根据我的观察,雷纳托在陆地人中的地位中,就相当于海洋里的猎团男爵。而我现在是他麾下的猎手,没有哪个陆地人敢对我发起狩猎。”
莎华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反驳,塞琳娜却浑然不觉,仍旧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雷纳托没把我当成猎物,反而把我训练成了合格的猎手,还给了我大剑和盔甲。现在的我,比在深海时还要强......”
塞琳娜坦荡的发言一时让莎华琳说不出话。她捂住额头,用力揉了两下,看着塞琳娜那张近乎无辜的脸,不禁对自己同族的智力水平产生了怀疑。
“该死的,塞琳娜,你这个蠢货!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背着怎样的‘责任’来到这儿的......”
看来接下来就是无意义的争吵了。在一旁静静听了半天的雷纳托拍了拍手,金属相击的脆响在狭小的店铺内格外清晰。
塞琳娜和莎华琳的视线同时转来,前者表情坦然,后者满脸阴沉。
“两位......海精灵女士。虽说旁听他人交谈有失礼貌,但二位方才弄出的动静,我即便想充耳不闻,恐怕也做不到......”
雷纳托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目光先落在塞琳娜身上,再转向莎华琳那张已经彻底暴露的海精灵面容。
“而且,听你们方才的对话,有些事我既不知情,也无法置之不理。我想,看在我无偿帮了二位这么多忙的份上,你们或许该向我解释一下。”
“刚才话里那些词,究竟是什么意思。不是吗?”
看着面面相觑的两名海精灵,雷纳托挑了挑眉,继续道:
“比如‘猎团男爵’?从这个词开始解释,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