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宫。
姬如雪坐在青石台阶上,狐裘裹得紧紧的,身旁放着那个朱红色的食盒。
食盒里是桂花糕,今日小厨房新做的,她特意让人多撒了一层干桂花,端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她用棉布裹了三层才放进食盒里。
现在桂花糕已经凉透了。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槐树枝桠框出来的星空。
银河横贯,星星很亮,和昨夜一模一样。
但她还是觉着今夜的星星,没有昨夜的好看。
因为昨夜小牛陪着她。
今夜,少了一个小牛。
她把下巴埋进狐裘的绒毛里。
“也许是有事耽搁了。”她对自己说。
父皇派来的暗卫,自然要以公务为重。
保护公主是职责,陪公主看星星吃桂花糕不是。
她懂的。
手指无意识地在食盒的铜扣上拨弄着,拨开,扣上,再拨开,再扣上。
嗒,嗒,嗒。声音在寂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又等了半个时辰。
月光从槐树枝桠的左边挪到了右边。
姬如雪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拎起食盒往外走了两步。
然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青石台阶,老槐树的枝桠,头顶那一方星空。
她把食盒留在台阶上了。
如果他来了,至少还有桂花糕。虽然是凉的。
她穿过偏殿的走廊往回走。
寝殿里灯火通明,值夜的宫女靠在门框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慌慌张张跪下去。
姬如雪没有看她,径直走进内殿,将狐裘解下来随手搭在屏风上。
“殿下,要传沐浴吗?”宫女跪在帘子外面问。
“不用。”
“殿下,小厨房炖了燕窝——”
“出去。”
宫女噤了声,倒退着出去了。
殿门合上,烛火晃了晃。
姬如雪在妆台前坐下来。铜镜里映出一张脸,桃花眼,鼻梁挺直,嘴唇丰润。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想到昨日那一吻。
姬如雪的俏脸一红,“死小牛!真当我是傻子嘛!还骗我说这叫唇友谊!”
........
另一边,张明远跪在书案前,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道爷,属下如今处境艰难。”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马全在时,属下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
从总旗到百户,从百户到千户,再到指挥佥事,每一步都是马全点的头。
锦衣卫上下都知道,我张明远是马全的人。”
牛有道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没喝。
“现在马全死了。”
张明远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子被逼到墙角的愤懑,“新来的总指挥使叫周廷弼,东厂提督周淮的侄儿,空降到锦衣卫来做总指挥使。”
张明远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属下是马全最得力的手下,自然是他的眼中钉。
到任不过几日,属下的职权便被削了大半。
原先归属下管的三个千户所,被划给了另一个指挥佥事。
那人是周廷弼从东厂带过来的,对锦衣卫的门道一窍不通,但会拍马屁,会递银子,会叫周廷弼干爹。”
牛有道放下茶盏。
“锦衣卫现在有多少千户以上的人?”
张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如数家珍:“京都锦衣卫系统,正二品总指挥使一人,周廷弼。
从二品指挥同知二人,一个姓王,王德发,是周廷弼的连襟。
一个姓孙,孙茂才,是东厂调过来的。
正三品指挥佥事六人,包括属下在内。
正四品镇抚使两人,从四品副镇抚使四人。
正五品千户,京都各所加起来十八人。以上共计三十三人,除去周廷弼、王德发、孙茂才三人,其余三十人皆是马全时代留下来的旧人,如今都在被清洗之列。”
牛有道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三十人。今晚能见到几个?”
张明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听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镇抚使刘钊,住在甜水井胡同,离此处不到两炷香的路程。
副镇抚使韩松,住在——”他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此人与属下素来不和,这次周廷弼清洗马全旧部,韩松是第一个倒戈的。
他主动向周廷弼递了投名状,把马全生前经手的几桩案子整理成册交了上去,其中有一桩牵扯到属下。”
牛有道看着他。
“那今夜就从韩松开始。”
张明远叩首,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属下愿为道爷引路。”
韩松的宅子在城南的槐树胡同,三进院子,不大但精致。
他今年四十出头,从四品副镇抚使,在锦衣卫干了十八年,从最底层的校尉一步步爬上来,熬走了三任总指挥使,每一次站队都站得稳准狠。
今夜他睡得很晚。
书房里亮着灯,他正坐在案前整理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名密密麻麻,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职务、把柄、以及可以向周廷弼献上的“价值”。
马全旧部的底细他摸得最清楚,因为他在马全手底下干了八年,谁贪过多少银子、谁办过什么冤案、谁和谁有私仇,他都一笔笔记在心里。
从前这些是他在马全面前的保命符。
现在这些是他在周廷弼面前的进身之阶。
门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
韩松抬起头,看见了张明远。
然后他看见了张明远身后那个年轻人。
他的手比脑子快,已经握住了案头的绣春刀。
但那个年轻人比他更快。
他只看见一道影子从门口掠到案前,然后手腕一麻,绣春刀已经落在了对方手里。
牛有道将绣春刀随手搁在书案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韩松想喊,张明远已经关上了书房的门。
“韩大人。”张明远站在门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快意,“深夜打扰,有一桩小事要麻烦韩大人。”
韩松盯着张明远,又看了看牛有道,忽然笑了。
“张明远,你带人来杀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锦衣卫的油滑和镇定,“你疯了。
周大人明天发现我死了,第一个查的就是你。马全旧部里你排名第一,你以为——”
他的话没有说完。
牛有道一掌按在他天灵盖上。
九阳真气逆转阴阳,生死符凝结成形,薄如蝉翼的冰片没入韩松体内。
韩松的身体猛地僵住,瞳孔收缩然后放大,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脑子里那道冰冷的意识扎根而入。
韩松的眼神变了。
从戒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顺从,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牛有道收回手。
韩松从椅子上滑下来,双膝跪地。
牛有道低头看着韩松。“名单上的人,哪些是你的心腹?”
韩松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吐出来:“千户赵百川、钱四海、孙德胜。
此三人是属下多年提拔起来的,对属下言听计从。”
“住在哪里?”
“赵百川住槐树胡同东头,钱四海住铁狮子胡同,孙德胜住——”韩松把三个人的住址一一报了出来。
牛有道转身往门口走去。“带上他,去找赵百川。”
张明远一把将韩松从地上拽起来。
韩松顺从地站起来,跟在牛有道身后走出书房,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被碾碎的恐惧。
赵百川被从睡梦中叫醒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去摸枕头底下的匕首。
然后他看见了韩松。他的老上司站在门口,身后还站着两个人,月光照在韩松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让赵百川觉得陌生。
“韩大人?您这是——”
韩松侧身让开。
牛有道从他身后走出来。
赵百川的匕首只拔出了一半,生死符便已打入他的后颈。
他的身体晃了晃,手中的匕首跌落在地,然后单膝跪下。
钱四海住在铁狮子胡同一座两进的宅子里。
他今夜没睡,正和几个百户在堂屋里喝酒。
周廷弼清洗马全旧部的风声越来越紧,他这个千户的位置岌岌可危,几个百户来给他出主意,有人说送银子,有人说找关系,有人说不如主动投诚。
门被推开的时候,一屋子人都站了起来。
牛有道走进来,身后跟着张明远、韩松、赵百川。
钱四海的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韩松和赵百川的脸上。
他在锦衣卫干了十五年,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韩松和赵百川站在那个年轻人身后的姿态,让他想起自己刚入行时跟着老百户办案的样子——不是下属对上司的恭敬,是傀儡对主人的顺从。
这,很诡异!钱四海想跑。
牛有道没有给他跑的机会。
风神腿施展开来,身形在堂屋里绕了一圈,五枚生死符同时打出,五个人几乎同时跪倒在地。
孙德胜是最后一个。
他被控制之后,牛有道带着五个人直奔镇抚使刘钊的宅子。
刘钊是正四品,在马全时代手握实权,负责京畿一带的缉捕事务。
周廷弼到任后第一个削的就是他的权,把他手底下的三个千户所全部划走,只给他留了一个空头衔。
刘钊被叫醒的时候,看见门外站着六个人。
张明远、韩松、赵百川、钱四海、孙德胜,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困惑——韩松已经倒向了周廷弼,张明远是马全的嫡系,这两个人水火不容,怎么会一起出现在他家门口?
然后他看见了韩松和张明远站在一起的样子。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但站姿一模一样——微微躬身,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低垂。
不是同僚之间的并肩而立,是仆从之间的整齐划一。
刘钊的手按上了门框。“你们——”
生死符打入他的眉心。
刘钊的身体晃了晃,扶住门框的手缓缓松开,跪了下去。
一个时辰之内,十八名千户全部被种下生死符。
从四品副镇抚使四人,正四品镇抚使两人,正三品指挥佥事五人。
除了张明远之外的另外四个指挥佥事,一个住在城北,一个住在城东,两个住在锦衣卫总署旁边的官舍里。
牛有道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一个接一个地打入生死符。
没有人来得及反抗。
没有人来得及发出警报。
三十枚生死符,三十个锦衣卫中高层,从韩松开始到最后一个指挥佥事结束,全部跪在了牛有道脚下。
牛有道站在锦衣卫总署旁边那条漆黑的巷子里,身后跪着三十个人。
月光照不进这条巷子,只能照见巷口那一小片地面。
三十个人跪在黑暗中,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驯服的野兽。
张明远跪在最前面。
他抬起头,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道爷,京都锦衣卫系统千户以上,除周廷弼、王德发、孙茂才三人外,其余三十人皆在此处。”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亢奋。
一个时辰之前他还是马全死后孤立无援的旧部,一个时辰之后,整个京都锦衣卫的中高层已经全部跪在了他引来的这个年轻人脚下。
牛有道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至此,他已经完全掌握了整个锦衣卫。
而锦衣卫明面上的总指挥使、和两个指挥同知,已经被他架空。
牛有道沉声说道:“记住了,本座曾牛。”
“从今日起,你们依旧是锦衣卫的官。该上值上值,该办案办案,该对周廷弼点头哈腰就点头哈腰。
明面上一切照旧。
但每日的邸报,抄录一份送到张明远手中。
京中大小事务,朝堂动向,百官行踪,边关军情,一样不能少。”
他的目光从三十个人脸上扫过。“谁送来?”
三十个人同时叩首。“属下送来!”
牛有道随手指了最边上一个千户。“你,以后每日的邸报由你抄录,交到张明远手中。”
那千户叩首及地。“属下遵命。”
牛有道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已经偏西,子时过了大半。
他提气纵身消失在巷子尽头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