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华殿,班房内。
牛有道靠在椅背上,陈小婉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捏着他的肩膀,手指力道恰到好处,从肩井穴往颈窝一路揉捏。
她今日换了件水红色的窄袖短襦,袖口挽到肘弯,两截白嫩的小臂在牛有道眼前晃来晃去。
手腕上各套了一只细银镯子,动作时银镯相碰,叮叮当当的轻响比建宁的金铃细弱许多,倒像是猫儿脖子上的铃铛。
院子里几个洒扫宫女正蹲在地上铲冰壳,铁铲刮过石板的刺啦声此起彼伏。
一个宫女弯腰时领口荡开,露出锁骨底下一小片白腻的肌肤。
另一个提着水桶从井边走过,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大腿上,勾勒出两条笔直的腿线。
牛有道的心思不在这些上头。
他在想怎么破土浑和亲的局。
土浑使团四十三人全被他杀了个干净,连二王子达鲁罕的脑袋都从枕头上滚到了地上。
按理说使团覆灭,和亲之事自然泡汤——人都死光了,跟谁和?
可狗皇帝不按常理出牌,不但不收敛,反而要主动遣使护送公主北上。
这是铁了心要送一个女儿去高原。
适龄的公主就两个。
永宁,建宁。
永宁是他亲过的,建宁是叫他主人的。
哪一个他都不可能让狗皇帝送去土浑。
所以得让狗皇帝自己打消这个念头。
牛有道想了一整个白天,直到日头偏西时才有了主意。
土浑部落远在东部高原,大乾对它的了解全靠边关军报和使臣往来。
朝廷里真正掌握土浑情报的,不是兵部,不是礼部,而是一个叫粘杆处的衙门。
粘杆处这名字听起来像是管竹竿子的,实际上是大乾对外渗透、搜集情报的密谍机构。
和锦衣卫不同——锦衣卫对内,掌侍卫、缉捕、刑狱,是皇帝手里的刀。
粘杆处对外,掌谍报、渗透、策反,是皇帝安插在邻国和部落里的眼睛和耳朵。
锦衣卫查的是大乾内部有没有人造反,粘杆处盯的是土浑、南越、西域诸国有没有异动。
粘杆处的最高长官是指挥使,正二品,直接对皇帝负责。
下设两名指挥同知,从二品;四名指挥佥事,正三品。
再往下是正四品的千户,正五品的副千户,从五品的百户,以及最基层的总旗和小旗。
京城的粘杆处总署负责汇总各地千户所传回的情报,归档、分析、上报。
最关键的是——土浑部落的所有情报,从可汗的饮食起居到各部族的草场纠纷,从控弦之士的调动到王室内部的权力斗争,全是粘杆处安插在土浑的暗桩传回来的。
朝堂上对土浑的了解,全靠粘杆处的密报。
如果粘杆处的密报说土浑是威胁,那就是威胁。
如果粘杆处的密报说土浑虚晃一枪,那就是虚晃一枪。
也就是说,只要他控制了粘杆处,就能伪造一份假情报,让狗皇帝以为送公主去和亲不但不能稳住土浑,反而会招来灭顶之灾。
入夜之后,牛有道便出了霜华殿。
他先去了一趟芳华殿。
签到地点不能耽误。
东配殿的窗户一片漆黑。
看来今日乐子姐没有给自己找乐子。
牛有道没有乐子看,有些怅然若失。
默念签到。
“签到成功。
获得物品:软猬甲。”
软猬甲。
桃花岛镇岛之宝,以金丝和千年藤枝混编而成,刀枪不入,拳掌难伤,穿在身上轻如无物。
更狠的是甲面密布倒刺,谁敢一掌拍上来,手掌先被扎成筛子。
牛有道将软猬甲从系统空间取出,触手柔软如绸,抖开来却隐隐有金属摩擦的细响。
他解开外衣将软猬甲贴身套上,冰凉的甲面贴着皮肤,片刻便被九阳真气的暖意焐热了。
签完到,他直奔锦衣卫总署。
张明远正在书房里整理当日邸报,听见后窗轻响便放下笔站起来。
牛有道没坐,开门见山:“粘杆处的情报,你知道多少?”
张明远虽被他控制,但脑子还是自己的,略一思忖便道:“粘杆处的架构属下大致了解。
指挥使孙大冲,正二品,是皇上在潜邸时的旧人。
两个指挥同知,一个姓魏叫魏忠,从二品,是孙大冲的干儿子。
一个姓王叫王承,从二品,是东厂提督周淮的人。
往下四名指挥佥事,八名千户,十六名副千户,三十二名百户。
京都总署就在东江米巷,离锦衣卫总署不到两炷香的路程。”
牛有道在心里盘算了一遍。
正三品以上的官员,生死符穿不透,有王朝气运护体。
不过无妨,只要控制了中层,就能掌握整个粘杆处。
现在,只需要饶过一个指挥室,两个指挥同知,将其余中层官员,全部控制。
“带路。
去粘杆处总署。”
粘杆处总署在东江米巷尽头,灰墙黑瓦,门前连盏灯笼都没挂,不像个衙门,倒像座废弃的库房。
但门口站着的两个番子腰间的刀不是绣春刀,是窄刃直身的快刀——西域弯刀的变种,专为近身格斗改的样式。
牛有道和张明远没有走正门。
两个人从后巷翻墙进去,落在后院柴房旁边。
张明远虽是锦衣卫指挥佥事,但锦衣卫和粘杆处互不统属,他也没来过几次,只能凭着大致方位往里摸。
签押房在二进院的东厢。
窗户上还亮着灯,里面有人声。
牛有道贴着墙根摸到窗下,从窗缝往里看。
屋里一张长条桌案,上面摊满了卷宗和密报抄件。
七八个低级官员正在整理文书,最末一个穿着从五品补服的百户打着哈欠。
这些人品级最高不过从五品。
生死符对从五品,绰绰有余。
牛有道从后窗无声翻入。
屋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一个一个点倒在地,接连打入生死符。
前后不到二十息,七八个整理密报的官员全数跪伏在地,眼神从惊恐变成顺从。
牛有道又让这些人带着,依次摸到剩下几个值房。
副千户的房间在二进院西厢,正千户的房间在三进院东厢。
一个接一个,正五品、从五品、正四品,以及四名指挥佥事,全数被打入生死符。
半个时辰之内,粘杆处京都总署指挥佥事以下共五十一人,尽数被控制。
牛有道在签押房里站定,五十多个粘杆处官员跪了一地。
“叫一个负责土浑情报的人出来。”
跪在最前排一个正四品千户膝行两步,叩首道:“属下刘芳,掌土浑、西域诸国情报汇总。”
“土浑部落的原始密报,最近一批是什么时候?”
刘芳从条案上翻出一叠抄件呈上来。
牛有道接过来翻了几页——密报原件藏于档案室密柜,他拿到的已经是汇总后的抄件。
用不着原件,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批抄件上动手脚。
他让人取来笔墨,将那份密报中关于土浑求亲真实意图的分析部分尽数涂改,重新撰写。
改完之后,牛有道将抄件递给刘芳:“明日一早,将这份密报放在孙大冲的案头。
他会按照正常程序呈报御前。
谁都不许声张下去。
还有,明日一早,将土浑暗桩近三个月所有密报原件全部调出销毁,不留任何痕迹。”
刘芳叩首领命。
牛有道从粘杆处总署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
张明远跟在后面,后背上全是冷汗。
今夜目睹的这一切,比当初自己被种下生死符还要震撼——道爷用两个时辰,把一个王朝对外的情报命脉悄无声息地攥在了手里。
从今往后,皇帝看到的每一份土浑情报,都是道爷想让他看到的。
皇帝根据这些情报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是道爷想让他做的。
孙大冲第二日清早走进签押房的时候,刘芳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他将一份密报抄件呈上去,说这是昨夜土浑暗桩加急传回的,内容极为重要,不敢耽搁,连夜整理出来请指挥使过目。
孙大冲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眉头先皱起来,然后眉心竖纹越拧越深,最后将密报啪地拍在条案上,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此事干系重大,本官即刻进宫面圣。”
乾清宫。
早朝刚散,皇帝正坐在东暖阁里喝参汤。
值事太监进来禀报,说粘杆处指挥使孙大冲有紧急军情求见。
孙大冲进来的时候脸色凝重,将密报呈上。
皇帝看完密报,脸色比孙大冲还难看。
密报上写得很清楚——土浑部落此前遣使求亲,并非真心和亲,而是以此试探大乾虚实。
大乾若答应和亲,说明内忧外患已虚弱到无力北顾,土浑便会兴兵南下趁火打劫。
大乾若拒绝和亲,说明大乾虽有南边叛军之患,但实力犹存,土浑反倒不敢轻举妄动。
密报中还附了土浑可汗与其心腹重臣的对话抄件,虽是暗桩辗转传回未必字字精确,但大意清晰——那大乾若是连个公主都舍得送,便是纸糊的老虎,一拍就散。
若是他们舍不得,反倒说明筋骨还在,不好下口。
皇帝将密报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土浑使团四十三人被杀一案,可有进展?”
孙大冲跪在地上:“回陛下,西厂李公公仍在查。
但驿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活口,凶手的手法干净到了极点,像是大宗师级别的人物出手。”
皇帝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大宗师级别的人物,灭了土浑使团满门。
这摆明了是有人不想让大乾和土浑和亲。
谁这么恨和亲?土浑内部的反对派?不可能——土浑反对派不会跑到大乾京都来杀人。
大乾内部的反和亲势力?朝堂上除了太子替永宁说了几句话,其他人全是赞成和亲的。
太子也没这个胆子派杀手灭使团满门。
那么这个杀了土浑使团的人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皇帝脑子里乱成一团。
密报的内容和土浑使团全灭的事实摆在一起,两条线在皇帝脑子里碰撞,碰撞出一个结论——这亲不能和。
土浑压根不是真心和亲,是来试探虚实的。
皇帝将密报放在御案上:“传旨。
和亲之事暂缓。
告知土浑方面,使团遇害凶手未缉拿归案,此时议亲于礼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