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微推门出去,青色劲装的下摆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两条腿交错迈步时大腿内侧的布料轻轻摩擦,带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她走到院墙根脚下提气纵身,整个人无声地飘上了殿顶,消失在飞檐之后。
陈小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气:“公子,这位陆姑娘好厉害。”
“厉害什么。”
“奴婢是说她的修为。”陈小婉转过来看牛有道,桃花眼里带着一丝好奇,“宗师后期,比侍卫房的统领还厉害吧?”
牛有道没接话。
陈小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绞着短襦的腰带,犹豫了一下,抬头说:“公子,奴婢去给您端早膳。”
牛有道走进班房坐下,翻开值守记录簿。
刚写了两个名字,宫道上传来一阵熟悉的拖沓脚步声——布鞋底磨石板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袁刚。
袁刚已经好些天没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厨房门口的陈小婉。
陈小婉正端着食盒往班房走,水红色短襦裹着她那截细腰,袖口挽到手腕,两只手腕上的银镯子叮叮当当响着。
她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一眼,桃花眼和袁刚的目光对上了。
袁刚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两下,舌头像是打了结。
陈小婉对他行了一礼:“这位大人,可是来寻公子的?”
袁刚回过神来,耳朵根子一下子红透了。
他结结巴巴地嗯了一声,差点被门槛绊倒。
“老牛。”他一屁股在门槛上坐下来,声音发飘,“刚才那个宫女是谁?
想不到这世间有如此绝色!”
牛有道嗯了一声:“宫里配过来的宫女。”
袁刚悠悠叹道:“难怪老牛你不愿换岗,呆在这霜华殿,有如此佳人,每日看上一两眼,真是蹦蹦死了都值得啊!”
牛有道晒然一笑,这袁刚又岂会真的懂霜华殿的快乐?
“老牛,今天来找你,是想带你去见见世面。”
牛有道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反正无事,索性去看看袁刚说的“世面”到底长什么样,也不是坏事。
“行。”
袁刚一下子站起来,咧嘴笑开:“走走走,现在就去!”
两个人出了霜华殿,沿着宫道往后宫深处走。
袁刚在前面带路,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今日穿了全新的领班衣服,腰间的皮带换了新的,靴子也擦得锃亮。
走路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倒真有了几分领班的派头。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跟牛有道说:“咱们今天是来给几个妃子站岗放哨的!
有几个妃子约了一起打马吊,在后宫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妃子们玩马吊算是下九流的玩意儿,被上头知道是要挨板子立规矩的。
所以其中一个妃子让自己的宫女找了我,让我在外院放哨,有人来就提前知会一声。”
“打马吊?”
“可不是嘛。”袁刚眼睛里放着光,“光打马吊也没什么看头,关键是那几个打马吊的妃子——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那叫一个漂亮。
平日里咱们这种身份的人,连那些妃子的宫门都摸不着,今天人家主动找上门来,还让咱们站岗放哨。
我寻思着这好机会不能独吞,就把你也拉上了。”
牛有道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说是带自己见世面,其实就是自己想看美女,又怕一个人去了露怯,拉个伴壮胆。
不过也罢。
反正白天也没什么事做,去看看也无妨。
再说,这后宫里的妃子,他还没见过多少。
袁刚继续说着:“今天来的妃子有好几个,据说是一个宫里的老熟人,隔三差五就凑在一起打马吊。
我上回去站过一回岗,远远看了一眼,真是一个比一个好看。”
牛有道随口应着,目光扫过宫道两侧的院墙。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白天宫人来来往往,太监们低着头脚步匆匆,宫女们端着漆盘三三两两地走过。
“到了。”袁刚放慢了脚步。
前面是一座偏殿,位置很偏,夹在两座大宫殿之间的夹道尽头。
院门窄小,门口站着一个穿绿衣裳的小宫女,十五六岁的样子,正踮着脚尖朝这边张望。
小宫女看见袁刚,快步迎上来:“袁大人来了!
娘娘们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你们在外院守着就成,有人来就敲门框三下。”
袁刚点点头:“放心,交给我。
我给你们带了个人,叫牛有道,是我兄弟,绝对可靠。”
小宫女看了牛有道一眼,又看了看袁刚,点点头,转身跑回了院子里。
袁刚拉着牛有道在院外的廊下找了两个石墩子坐下来。
这位置正好能看到院子里面的动静,隔着竹帘子,里面的人影影绰绰,但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里面传来说话声和女子们的笑闹声。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说:“今儿个本宫手气好,非把上次输的银子全赢回来。”
另一个慵懒的声音笑起来:“你上次输是因为手生,这回别说大话,回头又哭鼻子。”
牛有道靠在柱子上,目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往里扫了一眼。
里面一张八仙桌,四个方向各坐了一个女人。
桌上摊着马吊牌,桌角摆着几碟点心和茶水。
正对着他的那一位,他认出来了。
是芳华殿的那个苏嫔。
今晚还要去芳华殿签到呢,先在白天遇上她了。
苏嫔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窄袖长裙,头发挽了一个极简单的髻,斜坠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杏眼明亮,嘴唇薄薄的,唇色淡粉,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天然的笑意。
她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放在桌角,姿态端庄得挑不出毛病。
裙摆底下露出一截皓白的脚踝,细细的,踝骨微微凸起,上面套着一只极细的银脚镯,脚镯上坠着三颗小银铃。
牛有道心里好笑。
这个苏嫔在人前就是一派温婉端庄的才女模样,说话细声细气。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江南书香门第养出来的娇小姐,任谁都想不到这是个会半夜跑去膳堂偷吃的女贼。
第二个女人坐在苏嫔左手边。
这女人身形高挑,穿一件绛紫色的宫装,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一双修长的手臂。
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翠绿欲滴。
她的脖颈很长,低头看牌的时候,脖颈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锁骨平直,肩膀圆润。
手指拈起一张马吊牌,手指修长,骨节匀亭。
这个他也认出来了。
是芳华殿那个自己给自己找乐子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