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城相府内,广成子正卧于榻上。
忽地一声凄厉惨嚎,左目骤然紧闭,眼睑抽搐,冷汗涔涔而下。
赤精子肝肠寸断,攥着他的手腕指节发白,泪水滚烫砸落,悲恸之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满府皆闻。
岐山大营中,姜子牙再度挽弓,箭镞森然指向草人右眼。
陆压面沉如铁,嗓音冷硬如刀:“射!”
姜子牙心头一凛,箭已离弦——
“咻!”
利矢贯目,草人右眼木纹炸裂。
同一瞬,西岐相府里,广成子仰身剧颤,右眼暴凸又猛地合拢,喉头咯咯作响,鲜血自眼角蜿蜒淌下。
不待陆压开口,姜子牙已擎起第三支箭,锋刃直指草人心口。
“咻!”
箭啸未歇,广成子脖颈一软,头歪向肩侧,气息断绝。
一缕真灵倏然腾起,轻烟般飘摇欲散,却被封神榜金光裹住,如铁链缠身,拖拽着直奔岐山封神台而去。
十二金仙目睹广成子横死,无不掩面失声,涕泗横流。
惧留孙、慈航道人、文殊广法天尊、普贤真人面色煞白,背脊发凉——萧羽竟有此等手段,谁人能挡?
只需暗中设坛二十一天,便能取大罗金仙性命于千里之外。
可他们心底却悄然松了口气:萧羽自己也中了陆压的钉头七箭书。
纵使他今日斩了广成子,不出三日,必遭反噬,魂归封神榜。
乾坤城,萧羽掐算时辰,指尖一停——今日,正是第二十一天。
他眉峰微蹙,缓步踱出道宫,袍袖拂过阶前青苔。
这一局,究竟成了没有?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此前布置虽密,可破局之法,其实近在眼前:只要姜子牙俯身细察草人,翻转一看,便会发现朱砂所书并非“萧羽”二字,而是“广成子”三字。
届时只需中止施法,咒术即解。
偏生姜子牙信陆压如信己命;陆压信姜子牙,亦因当年共诛赵公明,生死相托,毫无间隙。
这时,闻仲疾步而来,甲胄铿锵:“启禀师叔,西岐相府哭声震天,似有大变!”
萧羽闻言,胸中一口浊气缓缓吐尽。
“对了,三位师姐今日怎不见踪影?”
闻仲咧嘴一笑:“师叔装昏那日,把她们吓坏了。大师姑、二师姑已乘云赴金鳌岛,请掌教老爷亲临救您。”
萧羽心知通天教主不会动身——圣人一念通天,早看透他生死无虞。
“碧霄师姐呢?”
“三师姑怕阐教余孽趁乱滋扰,此刻正巡守城中街巷,剑不离手。”
萧羽微微点头,心头微热——三霄情义如铁,不负同门一场。
再说广成子,真灵被封神榜攫住,身不由己,一路被拽至封神台。
老远就见柏鉴负手而立,嘴角噙笑,目光灼灼。
可此时他连眨眼都难,四肢僵冷,挣扎如风中残烛,徒劳无功。
须臾,已至台前。
柏鉴朗声大笑,一把攥住他腕子,便往榜中拖拽。
广成子亡魂战栗,嘶声怒吼:
“不!我要回玉虚宫!此地我不去!”
柏鉴呵呵一笑,语气轻快:“上仙这话可差了。老师早有吩咐——好位子,得先紧着咱们阐教弟子。”
“神位就那么些,总不能便宜了截教那帮人。”
广成子气得魂体发颤,若非无血可喷,早已喷出一口怨气来。
这叫什么好事?
他本是三教嫡传,逍遥天地,何曾稀罕天庭那方寸神职?
从此受律令拘束,听调不听宣,永世不得挣脱封神榜枷锁……
他急得魂火乱窜,可手腕被柏鉴牢牢扣住,半分也挣不开。
纵曾证得大罗金仙果位,此刻也不过一缕任人摆布的游魂。
可一旦身死,只剩一缕真灵,与凡人魂魄再无区别。
哪还敌得过执掌天命权柄的柏鉴?
他甚至来不及眨眼,便被柏鉴单手一拽,狠狠掼进封神榜里。
至此,那位曾居玉虚宫十二上仙之首、修成大罗金仙的萧羽,神魂尽归榜中,再难超脱。
远在岐山大营深处,
陆压与姜子牙正谈笑风生,眉眼舒展,几乎要摆酒相贺。
姜子牙欢喜,是因心头一块巨石落地——那个横亘在伐商路上的头号劲敌,终于烟消云散;往后封神大局,愈发清晰可期。
陆压却笑得更深、更冷——那个唯一知晓他隐秘过往的人,终究咽了气。
可他仍不放心,转头盯住姜子牙,语气带着不容推拒的压迫:
“子牙贤弟,萧羽既死,必入封神榜。你封神时略施手段,只给他安个不入流的末等小职,师兄我记你这份情。”
姜子牙闻言,立刻拱手应下:
“师兄尽管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陆压颔首,霍然起身,直步走向案前草人。
草人已中三箭,在他眼里,萧羽早已魂飞魄散。
眼下,该收箭了。
别看那三支桃木箭细如柳枝,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钉头七箭书,从来不是孤零零几样物件——桑枝弓、三支桃箭、一卷密册,缺一不可,浑然一体。
有弓无书,徒劳无功;有书无箭,形同虚设。
就在陆压伸手去拔第一支箭时,
指尖忽地一顿。
这草人……不对劲。
不仅模样陌生,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稔。
他皱紧眉头,一把抓起草人凑到眼前细看——
额顶光溜溜一片,寸草不生,活脱脱一副谢顶之相!
纵是草扎之躯,那秃痕也刻得极真,像被谁刻意描摹过。
他手一抖,迅速将草人翻转过来。
后背赫然三个墨迹淋漓的大字:
“广成子……”
陆压瞳孔骤缩,喉头一哽,手中草人“啪嗒”坠地,他竟毫无知觉。
一旁姜子牙见状,茫然发问:
“师兄,出什么事了?”
陆压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仿佛有烈焰自七窍喷涌而出。
他猛地扭头,目光如刀剜向姜子牙,凶戾得令人骨寒。
姜子牙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陆压,浑身一僵,声音都变了调:
“师兄……你、你怎么了?”
“姜——尚——!”
两个字从齿缝里迸出来,又冷又硬。
话音未落,陆压已瞬移至姜子牙面前,一手掐住他衣领,几乎将人提离地面,嘶声怒吼:
“说!你为何杀广成子?!”
姜子牙被勒得两眼翻白,一听这话更是惊得魂飞魄散,忙不迭辩白:
“师兄冤枉!尚蒙诸位师兄厚爱,才得任西岐丞相,感恩尚且不及,怎敢加害广成子师兄!”
陆压胸膛剧烈起伏,眼底血丝密布,却终究松了手——他也清楚,姜子牙绝无胆量、更无理由对广成子下手。
其中必有蹊跷。
“咳咳咳……”
衣领一松,姜子牙呛得连连咳嗽,旋即扑倒在地,一把抄起草人翻过来看。
看清背面三字那一瞬,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嘴唇哆嗦着反复低语: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我一直在这儿,一步都没离开啊……”
陆压强压怒火,指节捏得发白,一字一句逼问:
“这帐中,可有外人进出?哪怕是你自己人!”
姜子牙摇头:
“除了你我,再无旁人踏足。”
陆压眉峰拧成死结,再次追问:
“从设坛至今,你当真一直守在此处?”
姜子牙略一回想,答道:
“只第一夜离营片刻——还是师兄你亲自命我去的。”
“我让你去的?”
陆压猛然抬头,眼中寒光炸裂,声音陡然拔高:
“我压根就没来过岐山,何曾吩咐过你?!”
姜子牙怔在原地,嘴唇翕动,一个字一个字,缓缓吐出:
“我刚摆好草人,开始施法……师兄就来了。”
然后说要给那萧羽加点狠料,让我先回避一下。
过不多时,你又掀帘走了出来。
只道一切安排妥帖,还特意拦着我,不许我碰那草人半分。”
陆压痛得浑身发颤,声音嘶哑:
“你被萧羽骗惨了!他早幻化成我的模样,把草人调了包——如今广成子师弟……怕是已经陨落了!”
姜子牙见陆压这般撕心裂肺,又听闻自己竟成了骗局里的刀,一时如遭雷击,脑子嗡嗡作响。
他尚不知真相究竟如何,急急追问:
“到底出了什么事?”
陆压咬紧牙关,每个字都像从血里挤出来:
“广成子师弟……已死于钉头七箭之下。”
“什么?!”
姜子牙失声惊叫,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
他日日焚香叩拜的,竟是自己最敬重的师兄;
那位稳坐玉虚宫、执掌阐教刑律的二代顶梁柱,竟被自己亲手祭杀!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曾替元始天尊誊写玉牒、为万仙讲经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掌心冷汗涔涔。
陆压默然望向昆仑山方向。
那里端坐着一位混元大罗金仙,万劫不磨的圣人。
此番遣他下界,本为铲除萧羽这等祸源;
结果非但没护住广成子,反倒成了萧羽借刀杀人的活鞘。
圣人脾性他再清楚不过——
自此以后,自己休想再踏进玉虚宫半步,更别提重列门墙。
全是萧羽一手酿成!
念头翻涌间,陆压周身腾起赤红烈焰,越燃越炽,灼得空气噼啪作响。
“轰——!”
一声爆鸣,火光炸裂,营帐顷刻化作飞灰。
他双目赤裂,嘶吼如雷:
“萧羽!你毒!你绝!你不但害死广成子,更叫元始圣人将我视作弃徒!
这洪荒天地,容得下你,便容不下我;有我在一日,你便休想安生!”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赤虹,眨眼间掠出岐山大营,杳无踪迹。
再说乾坤城中,萧羽听完闻仲禀报,得知广成子确已身陨。
他既未拍案狂喜,也未设宴庆功,只默默立在道宫水畔,心头泛起一阵寒意。
那钉头七箭书,竟能隔千万里取人性命于无形,叫一位大罗金仙无声无息便化作飞灰。
自己终究小觑了这洪荒群仙——
仗着几座阵法,就真以为能横着走?
倘若陆压悄然将草人藏进玉虚宫元始天尊打坐的蒲团下,或是埋进八景宫太清圣人炼丹炉旁的青砖缝里,再哄着姜子牙暗中焚香祷祝……
到那时,自己纵有通天手段,又往哪儿寻、往哪儿躲?
一个陆压已如此难缠,圣人之威,又岂是凡俗可测?
他会不会只是淡淡扫来一眼,自己便神魂俱灭?
萧羽在湖边来回踱步,越想越沉,越思越冷。
忽地,天穹炸开一声怒啸:
“萧羽妖道——纳命来!”
话音未落,乾坤城天光骤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