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云霄眨眨眼,压低声音道:
“还有桩事——老师说,先以文书定下名分;等日后回了金鳌岛,再当着数万同门的面,为你正名加冕。”
收一位真传,非同小可。
记名、外门之流,不过是挂个名号,散养罢了;
可真传不同——那是能承衣钵、续道统的嫡系。
倘若通天日后果真退隐,萧羽便是截教大统第一顺位继承者,连诛仙四剑,亦可执掌。
而三霄这般内门佼佼者,也须俯首听命,不得违逆。
故而真传册立,必邀洪荒诸方大能共鉴——上至三十三重天的玉清、上清、太清,下至九幽地府的幽冥主宰,无一遗漏。
萧羽一听要当众受册、满殿观礼,顿时头皮发麻,连连摆手:
“算了算了,免了吧!人太多,怪拘束的。”
话音未落,碧霄已笑弯了眼,眼梢翘成一对月牙。
她凑近九龙鼎边,目光灼灼盯着鼎中荡漾的三光神水,脆声道:
“萧羽,如今你可是真传弟子啦,心里美得很吧?不如分我们姐妹每人一滴,沾沾喜气?”
萧羽斜睨她一眼,嘴角一撇:
“谁说我高兴了?再说了,我既成了真传弟子,你还直呼我名,是不是忘了辈分规矩?”
碧霄柳眉倒竖,气鼓鼓道:
“我从前也没叫过你师弟,凭啥现在就得改口喊师兄?”
萧羽手腕一翻,“嗡”一声收起九龙鼎,鼎影瞬消。
碧霄急得跳脚,跺脚嚷道:
“你太抠门了!给我三滴,我要拿去给长耳定光仙开开眼!”
萧羽闻声,眉头倏然拧紧:
“少跟他打交道。”
说完,他掌心一翻,九滴澄澈如星辉的三光神水静静浮起,莹莹生光:
“你们三人,一人三滴,拿好。”
云霄怔在原地,眼珠子都快掉进鼎里——
九滴?这可不是九滴水!
一滴凝万年,九滴,足足九万载光阴才能攒出!
至于萧羽那句“别跟长耳定光仙往来”的叮嘱,
三霄一时摸不着头脑。
碧霄只当是长耳定光仙与萧羽暗中结了梁子,
话音未落便斩钉截铁应下:
“你放心,往后我连他影子都不多看一眼!”
说完,指尖一收,三光神水瞬间没入袖中,动作利落得像怕他改口似的。
这东西可不止助修行,危急时真能救命。
云霄与琼霄也默然收起各自的玉瓶,指腹轻轻摩挲着瓶身,仿佛还能触到那层沁凉微润的灵韵。
她们心里清楚,这些神水绝非轻易得来——必是萧羽枯坐荒原、吞风咽露,九万载寒暑不辍,一滴一滴从天地缝隙里熬炼凝萃而成。
可偏偏这样耗尽心神才攒下的至宝,他竟眼也不眨就全给了她们。
三霄心头滚烫,喉头发紧,满腹感激堵在那儿,却不知从何说起。
倘若萧羽听见这番念头,怕是要笑出声来——
他压根没动手炼过一滴。
全是九龙鼎自己吐纳乾坤、吞吐日月,悄无声息攒下的家底。
忽地,灵光一闪:三光神水既如此难得,若把九龙鼎挪进小世界呢?
洪荒一日,小世界已过一年。
时间差拉开了,神水会不会像春雨浸土,汩汩不绝?
念头刚起,萧羽便将三光神水稳稳搁在小世界最僻静的角落,顺手把袁洪和六耳猕猴也塞了进去。
……
西岐城内,玄都大法师听完十二金仙七嘴八舌的陈情,眉峰微动。
那个素未谋面的萧羽,第一次在他心底划下了一道浅痕。
仅此而已。
虽说奉了太清圣人法旨前来镇压,可玄都心里,根本没把此人当块硬骨头。
陆压不过准圣初期,尚能与萧羽斗个旗鼓相当;
而他早已踏进中期门槛——
别小看这半步之差,到了准圣境,初境如单刃出鞘,中境却是双锋并耀。
二者之间,隔着一条比金仙跃向大罗还要险峻的天堑。
他玄都最厌截教,几乎刻进了骨子里。
阐教弟子见他必躬身执礼,常赞他是“三教二代魁首”;
截教那边呢?
嘴上不说,眼里却总含着三分不服——
动不动就抬出多宝道人压他一头,说那才是真真正正的三教第一,而他玄都,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这份憋屈,早就在他胸口压了许多年。
如今,倒正好借萧羽这把火,烧一烧截教的傲气,也验一验,谁才是实打实的魁首。
他朗声开口,声音沉稳却不容置疑:
“明日,你们设法引他出城,贫道亲自出手,拿下此人,也好回昆仑复命。”
慈航道人一听要自己打头阵,后脊一凉,旧伤隐隐作痛。
上回十二金仙被萧羽耍得团团转,脸都丢尽了。
他合十低声道:
“我们赴约无妨,只是那萧羽精于幻形,若再使出离间计,怕又重蹈覆辙。”
赤精子当场拍案而起,嗓门震得香炉青烟一颤:
“还提什么离间?根子就在你们四人身上!整日围着燃灯转,搅得十二金仙人心散乱!”
惧留孙一张圆脸霎时涨成猪肝色,两撇鼠须气得直颤:
“赤精子师兄这话过了!燃灯老师可是圣人亲封的副教主,你处处排挤,岂非有意挑拨同门?”
往常,惧留孙、慈航这几个哪敢这么呛声?
那时广成子、太乙真人、清虚道德真君都在,他们四个只能低头挨训。
如今呢?
广成子陨了,太乙死了,清虚化灰,黄龙还挂在旗杆上晃荡——
十二金仙折去一半,剩下八个,正好四对四。
他们这四人组,终于不必再忍气吞声。
玄都大法师冷眼旁观,听两人针尖对麦芒地顶撞,额角微微一跳。
这副样子,还谈什么镇压截教?
仗还没开打,自家阵脚先塌了半边。
怪不得萧羽敢一人独撼十二金仙。
这种架势,随便拎个散修来都能轻松碾压。
太清圣人偏还把缉拿萧羽的差事交给了他。
十二金仙这副光景,怕是连压阵都嫌碍事。
想到这儿,玄都气得一拍蒲团,厉声喝道:
“够了!全都闭嘴!”
话音未落,威压已至。
两拨人立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再争半句。
见众人齐刷刷望向自己,玄都大法师霍然起身,袍袖一振,沉声道:
“明日随我下界,围剿萧羽——别总在自家门口撕扯不休。”
……
却说三十三重天之巅,女娲宫朱门前,忽现一道身影。
那人裹着赤色道袍,面色灰败,呼吸断续,气息如风中残烛。
可只一眼便能认出——正是陆压。
只是此刻的他,浑身带伤,步履虚浮,连脊梁都微微佝偻着。
他刚立定宫门,双膝便重重砸在玉阶上,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混元大罗金仙娲皇至尊至人圣母女娲娘娘在上,前妖皇帝俊之子陆压,叩请圣安。”
话毕,他伏地不动,静候传召。
半晌,宫门轻启,一名素衣女子缓步而出。
陆压认得她——彩衣,一只涅槃凤凰,女娲座前侍奉的童子。
彩衣瞥见他狼狈模样,眉心微蹙,语调清冷:
“娘娘有谕,准你入内回话。”
陆压心头一松,急忙起身,垂首敛目,紧随其后踏入宫门。
女娲宫内,白玉床高悬于云气之间,青纱帐垂落如雾,掩尽容光。
陆压不敢仰视,甫一进殿便扑通跪倒,额头贴地,连磕三记重响。
继而扬声禀道:
“陆压拜见娘娘,愿娘娘圣寿绵长,万劫不磨。”
女娲声音平缓无澜,似自九霄飘来:
“哦?小金乌来了。所为何事?”
陆压额角沁出细汗,喉结滚动几下,终是咬牙开口:
“娘娘……陆压此来,是为取一件旧物。”
话音未落,殿内骤然一寒。
女娲冷哼一声,声如冰刃出鞘:
“好大的口气!我宫中之物,岂是你想取便取?”
陆压浑身剧颤,几乎瘫软在地。
他虽是准圣,可在这位圣人面前,不过蝼蚁窥日——她若动念,一个眼神,便足以让他神形俱灭。
差距,就是这般悬若云泥。
见他伏地瑟缩,抖如秋叶,女娲眸光微动。
金乌一族凋零至此,唯余他一根独苗,终究令她心口微滞。
怒意渐消,她轻叹一声,嗓音沉缓如古钟余韵:
“你是冲着东皇太一当年托付在我这里的那件东西来的吧?想用它对付截教弟子萧羽?”
陆压惊愕抬头,又慌忙伏低,豆大汗珠接连砸在金砖地上,洇开点点深痕。
女娲目光幽远,语气淡漠如叙旧事:
“上古之时,我采九天息壤,照己形捏土成人,立纲常、设教化,始有人族。
共工撞山,天柱倾颓,我炼五色石补苍穹,斩巨鳌四足撑四极,稳住洪荒乾坤。
我身为妖族圣人,亦是人族之母。
可昔年妖皇帝俊统御群妖,暴虐无度,屠戮人族炼剑伐巫,血染八荒。
彼时我默然未阻,并非无情,实因身属妖族,难作决断。
后来巫妖大战,两族俱衰,我亦未曾援手——
一则,若助妖族,人族永无出头之日,难承天地正统;
二则,另一缘由,你不必知晓。”
她略作停顿,目光如电扫过陆压:
“你想取的,确是东皇所留之物。
但以你如今修为,根本压不住它——除非,你打的是借刀杀人、乱中求活的主意。”
陆压身子一晃,额头再次重重叩下,咚咚作响:
“求娘娘明察!陆压已临绝境,唯有掀翻这盘棋局,引得诸圣博弈、万灵动荡,方有一线生机!”
他深知,那件东西牵扯的因果,重逾洪荒山岳。
上古年间,为争夺它,整个洪荒几近崩裂。
无数顶尖大能喋血陨落,尸横遍野。
这件至宝,本是他血脉相连、性命攸关之物。
可如今身份败露,洪荒万里,再无他立足之地。
唯有引火烧身,将祸水东引,方有一线活命之机。
但此物岂止于他有用?哪怕对女娲这等圣人,亦是不可多得的成道至钥。
陆压真正惧怕的,正是女娲一怒之下取他性命——
若真如此,天地之间,便只剩她一人知晓此物下落。
须知当一件宝物的价值攀至巅峰,连圣人心湖都会泛起波澜。
纵然女娲自身无需此物,可她门下弟子万千,谁不渴求混元之机?
此时,女娲眉宇微蹙,心念翻涌,眸光时明时暗。
片刻后,她似有所决,唇角忽扬,冷冷开口:
“原本你来讨要,我未必肯给。可那萧羽太过张狂——
竟敢闯我女娲宫,还盗走这等禁忌之物!
我倒要看看,待此事掀开,通天教主能否护他周全。
若护不住……呵,我想亲眼瞧瞧他跪地求饶的模样。”
话音未落,她指尖一颤,三尸神火已隐隐腾起。
偷到她眼皮底下尚且罢了,偏还挑中这等牵动天地气运的命脉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