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燃灯,仿佛天塌地陷、至亲暴毙,哭声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连浑身剧痛、气息奄奄的接引都心头一震,强撑着劝慰道:
“燃灯道友莫要悲恸,生死有命,不可强求。我这就唤师弟过来,务必擒回那萧羽,替我门下弟子讨个公道!”
话音未落,他已闭目凝神,唇齿微启,无声诵念。
燃灯心知,这是接引正以圣人秘法,遥传神念至三十三重天。
此刻,远在三十三重天大罗境的玄都洞、八景宫内,
准提道人、元始天尊、太清圣人端坐云台,素手执盏,静品仙茗,闲论大道。
准提搁下青玉杯,神色平和道:
“贫道所求甚简——待截教倾覆之日,只愿收拢其部分门人,赴我西方弘法立教。二位道友以为如何?”
元始天尊闻言,嘴角微扬,心底却嗤笑一声。
旋即神念一闪,悄然传入太清耳中:
“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弘法’,分明是掳人!
不过几个外门弟子罢了,于我道门根基无损。
封神榜上神位有限,留着也是浪费,不如顺水推舟。”
太清眸光微沉,回音低缓:
“可贫道总觉不安——当年道祖曾言:‘封神之后,西方当兴。’”
元始不以为然,淡声道:
“道祖说的是‘当兴’,又非‘独霸’。
再者,西方荒凉贫瘠,灵气枯涩,他们纵有雄心,也难伸爪牙入我东土。
师兄实属过虑。”
太清听罢,略一思忖,也觉有理。
西方纵然兴旺,终究比不得这山河钟秀、灵脉纵横的东土大地。
因三人皆为圣人,元始与太清的密语,准提全然不察。
待二人默然颔首,元始才转向准提,语气沉稳:
“道友之议,本座允了。但须立下规矩——
凡被度往西方者,只限异类得道之辈;
至于截教真传嫡系,一概不得染指。
他们的去向,当由我三教共议定夺。”
准提眉峰骤紧,面色阴沉。
他最中意的,正是那萧羽。
此子身负鸿蒙紫气,若引至西方悉心栽培,假以时日,极可能证就圣位。
按理说,这般天骄,必是通天亲授真传。
如此一来,方才谈妥的条款,竟与他心中盘算撞了个正着。
正欲开口,忽感神魂一震——接引的急讯如雷贯耳!
刹那间,准提霍然起身,案几轰然碎裂,怒焰灼灼,直冲斗牛!
元始见状,心头一凛,暗忖:不过几句分说,此人竟要掀桌动武?
太清眉头紧锁,沉声问道:
“准提道友,何故如此失态?”
准提顿住身形,这才意识到身在八景宫,举止确有失体统。
可尸弃陨落之痛,如刀剜心,终究压不住喉头腥气——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二位有所不知!那截教萧羽,刚刚斩杀我西方教准圣尸弃!
师兄传令,务必生擒此子,押赴西方,血债血偿!”
元始瞳孔一缩,脊背发寒。
若真让准提得手……
那缕鸿蒙紫气,便将永落西方!
届时西方一门三圣,再非空谈。
东土道门,恐将失衡!
他岂不知——西方虽穷山恶水,却上下同心;
而东方号称四圣并立,女娲隐世不出,三清表面和气,实则早成散沙。
通天偏执护短,把个道门搅得乌烟瘴气,谁愿与他同舟?
若真联手通天,岂非等于亲手掐灭灭截之机?
可是截教不倒,自己掌舵的阐教、人教,哪还有腾挪余地?
元始天尊眉峰微蹙,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
“准提道友,令师侄遇害,我等亦深感扼腕。
贫道座下,已有三名亲传弟子惨遭毒手。
此人既犯下滔天大罪,自当由我阐教依律裁断——岂容西方教越俎代庖?”
话中锋芒毕露:我这边折了三位真传,你那边只损一人,就想抢人领功?
准提面色灰败,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如裂帛:
“我西方根基单薄,门下仅存四徒。尸弃乃其中翘楚,根骨清奇、悟性绝伦。如今横死,西方一脉几近断绝!
今日纵使天崩地裂,贫道也定要押走萧羽,血祭亡徒!”
八景宫内那场惊心动魄的圣人交锋,萧羽浑然不觉。
此时他已踏足东土大地。
乾坤城轮廓在天际线缓缓铺开,他绷紧的肩头才略略松弛。
二十四颗定海珠,尽数归位。
最后关头,还是靠那些木偶兵——虽莽撞蠢笨,却胜在铺天盖地、不惧损耗。
“城池安稳,总算没白跑一趟。”
他心口悬着两把刀:一把是西方二圣的追杀令,另一把,则是十二金仙趁他追剿燃灯时突袭破城的隐忧。
身形一闪,萧羽已如影掠入乾坤城,连风都没惊起半分。
刚落脚,道宫深处便炸开一声暴喝:
“就拿这等货色糊弄道爷?睁眼看看我是谁!再敢糊弄,活剐了你们!”
萧羽脚步一顿——这嗓门,怎么像从记忆里爬出来的?
紧接着,另一道哭腔响起:
“上仙饶命!这真是花楼里挑不出错的头牌啊!”
话音未落,第三道吼声劈空而至:
“放屁!这堆胭脂俗粉,连我金灵师姐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萧羽眉头拧成疙瘩。
霎时间,他浑身汗毛倒竖——认出来了。
长耳定光仙!
那个叛出截教的墙头草,自己分明吩咐闻仲与申公豹押解处置,怎会在此颐指气使?
他冷着脸跨进道宫。
果见那人正大喇喇踞坐主位,脚边跪伏数人:五名垂首少女,还有一位佝偻老者,白发如霜。
萧羽无声现身,长耳定光仙却似背后长眼,猛地从蒲团上滚落,膝盖砸地,脸上堆满谄笑:
“萧师兄凯旋!劳您奔波,快请上座!”
萧羽心头火起——这是我的道场,倒叫个叛徒坐了主位?
长耳定光仙立刻转身冲地上几人啐道:
“还不快滚?污了萧师兄清净之地!”
转过脸又殷勤捧来蒲团,笑得牙龈都露了出来。
萧羽却看也不看,径直踱到侧旁,指尖一翻,自世界珠中召出一方新蒲团,稳稳坐下。
随即抬眼朝门外朗声道:
“护法何在?”
话音未落,辛环已挟着雷火双翼掠至殿前,双膝重重叩地:
“辛环拜见师叔祖!您可算回来了!”
萧羽面沉如水:
“去,把闻仲、申公豹叫来。”
辛环应声腾空而去。
打发完人,萧羽闭目端坐,呼吸平缓,却压得满殿无声。
长耳定光仙嘴角笑意一点点僵住,眼珠滴溜乱转,额角沁出细汗。
不多时,闻仲与申公豹匆匆入殿。
“萧师兄回府了!”
“师叔安好!”
萧羽倏然睁眼,目光如刀劈向二人:
“好一个闻仲!好一个申公豹!我把人亲手交到你们手上——你们倒给我捧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闻仲抬眼一瞥,见萧羽所指正是长耳定光仙,顿时魂飞魄散,“噗通”跪倒:
“师叔明察!弟子不过三代晚辈,哪敢擅断圣人交代的大事啊!”
定光……长耳定光仙素来是教主老爷跟前最得脸的随侍七仙之一。
我原以为萧师叔将他接回,是念在旧情,不忍他死于阐教之手。”
申公豹也伏地叩首,声音低沉:
“萧师兄,论入门早晚、辈分资历,我不过是个刚拜入截教不久的外门弟子,哪敢过问教中要务?”
萧羽听罢,胸中怒火几乎冲顶。
这长耳定光仙早把叛教二字刻在脑门上了,偏生两人谁也不敢动他一根指头。
反倒任他在道宫里横行霸道,强掳良家女子,把清修之地搅得乌烟瘴气、秽气冲天。
他霍然转头,目光如刀劈向长耳定光仙,厉声喝问:
“定光仙,我当日那番话,你可还记得?”
定光仙一怔,茫然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