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那人——生面孔,气度沉凝,隐隐有山岳之重、云海之阔。
申公豹悄然趋前,压低声音道:
“萧师兄,此人是阐教云中子,素来深藏不露,传闻曾独闯混沌边缘而不损分毫。”
萧羽眸光微敛,脑中飞速推演。
云中子确是异数——当年阐教诸子渡劫,唯他袖手旁观,未沾半点因果。
坊间有两种说法:一说他是红云老祖转世,因前世积德无量,虽遭鲲鹏、冥河围杀陨落,却得大道垂怜,修成福德真身,连九曲黄河阵也伤他不得。
可萧羽对此嗤之以鼻。
若真是红云转世,怎会投入元始门下?当年红云被围,玉虚宫大门紧闭,元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真要寻个公道,早该去五庄观寻镇元子,或直赴西方求准提、接引——那两位可是欠着红云让位的大因果,必奉其为上宾。
所以云中子绝非红云化身。
据他所知,云中子乃洪荒初辟时第一缕清气所凝,化形为叶扁舟,浮于天地未分之际。
后来共工撞断不周山,天柱崩塌,洪水滔天,百万黎庶困于山脚,眼看就要葬身泽国。
云中子当即散尽法相,化作千丈巨舟,载起满船生民,在浊浪之上飘摇七日七夜,直至女娲补天、洪流退散。
天道感其仁心,降下浩荡功德,自此成为玉虚宫中唯一一位功德圆满、气运缠身的亲传弟子,连元始天尊也常唤他“吾家福星”。
想到此处,萧羽眉头越锁越紧。
这般人物,本该避战养晦,为何今日偏被推至风口浪尖?
他哪里晓得,此刻玉虚宫深处,元始天尊正与太清圣人、准提道人僵持不下——三人争执的焦点,正是由谁亲手诛杀萧羽。
准提执意亲自动手,元始早将萧羽视为眼中钉,太清则欲将其镇压于玄都紫府,再抽其体内鸿蒙紫气。
三方互不相让,谈判胶着。
元始索性暗中遣云中子下山,更将先天至宝盘古幡悄然交付。
他打的主意很明白:趁另两人尚未议定,先斩萧羽,永绝后患。
他当然清楚,萧羽如今修为通天,手中更有堪比至宝的伪至宝。
所以临行前,他命阐教尚存的九位真传联手布下九宫锁天阵。
由云中子亲自出手。
且说云中子一见萧羽,当即踏前半步,声如金石相击:
“这位道友,可是截教门下的萧羽真人?”
萧羽微微颔首,语气淡然:
“正是贫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明知对方来头,偏要装作初识——
不为别的,就为压一压那股子自诩正统的傲气。
你阐教的福德之仙又如何?我不屑攀附,你又能奈我何?
云中子抬手抚过垂至腰际的乌黑长须,朗声道:
“贫道云中子,终南山玉柱洞炼气士,奉命前来,与道友立一赌约!”
话音未落,他脑后骤然迸出一轮清辉皎洁的明月!
光华炸开刹那,整片荒原如白昼倾泻,连七十里外的乾坤城楼角飞檐,都被映得纤毫毕现。
萧羽眉峰一沉,面色渐冷。
这人莫非是来比谁家灯笼更亮?
此时闻仲额间天眼倏然睁开,目光扫过云中子,不禁低叹:
“好一个积善成德之士!那轮明月,正是凝练千载的功德金光。”
功德?
萧羽心头微震——原来还能这么用!
倒也确实威风,往脑后一悬,恍若神祇临世,寻常百姓见了,怕是当场就要伏地叩首。
可这玩意儿,他也有。
斩燃灯时,阵法赐下十万功德;灭尸弃佛,再添五万。
念头刚起,他已朝身侧阵旗轻喝一声:
“全数调出,给我铺开!”
话音落地,一道温润却灼目的金光自他脊背腾起,如朝阳破云!
刹那间,多年滞涩的攻法瓶颈豁然贯通,心神前所未有的澄澈坚定。
更奇的是,他忽然洞悉功德诸般妙用——
最浅一层,便是悬于脑后,耀目生辉,镇慑人心;
而其本源,实乃洪荒最精粹的造化之力,蕴藏天地初开时的法则真意:
可演化山河万象,可参悟大道玄机,可淬炼筋骨如金铁,亦可祭炼法宝成绝世重器;
能消灾弭劫、净秽生福,亦能启智开慧、增益灵台。
说到底,有德者修行,如顺水行舟;无德者登途,似逆风攀崖,稍有不慎,便堕入万劫不复。
萧羽冷冷盯着云中子,一字一顿:
“萤火之光,也敢妄称日月?比亮?你差得远。”
话音未落,他脑后赫然浮起一轮烈日!
金芒爆射,刺得众人双目刺痛、泪流不止。
那光芒纯澈无瑕,浑圆饱满,比云中子那轮明月足足大出一圈。
但凡长眼之人,一眼便知:此光更盛,此德更深。
云中子虽曾救下百万黎庶,功德浩荡;
可萧羽诛杀一尊佛陀,夺回佛门至宝二十四诸天,更斩去燃灯一道善尸——
此举动摇西方根基,改易东方气运,牵动的是整个洪荒的大势走向。
云中子所为,不过拨转小局;
萧羽所行,已是撬动天命。
而这,仅是阵法对他的即时嘉奖。
萧羽也由此窥见阵法真正玄机:
它不单是杀伐利器,更是因果刻度——
打什么人,结什么果;胜何等存在,得何种馈赠。
譬如败十二金仙,多赐法宝或升阶符箓,偶得钓竿;
擒玄都大法师,则奉上悟道茶;
而斩西方佛门中人,十有七八,落下的是功德。
(当然例外也有——比如斩尸弃佛时,也得了悟道茶。)
但萧羽心里清楚:对上西土诸佛,功德掉落率,确是最高。
就在那轮烈日升腾而起的瞬间——
“嘶……”
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阐教众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云中子怔在原地,仰头望着那轮煌煌金阳,喉头滚动,失声喃喃:
“这……怎么可能?”
赤精子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见了活鬼。
玉鼎真人牙关紧咬,指节捏得发白,喉头滚动着嘶哑的低吼:
“他身上怎会缠着功德金光?天道瞎了眼不成!”
他对萧羽早已恨入骨髓,乍见那煌煌金辉笼罩其身,胸中怒火轰然炸开,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赤精子摇头苦笑,袖口微颤:
“云中子师兄得享功德,是因上古时以心血哺育人族;可这萧羽——何曾立过寸功?”
云中子脸色阴沉如铁,眉宇间压着寒霜,声调平直却字字如刀:
“截教竟能出你这般人物……有此福缘,本该避劫隐世,做个逍遥自在的福地真仙。偏要闯进这滔天劫浪里,图个什么?”
萧羽嗤笑一声,下巴朝天一扬:
“我也想躲清静,可有人偏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出山。既然退无可退,那就血溅三尺,杀出条生路来!”
云中子眉头拧成死结,厉声道:
“道友戾气冲霄,再这般下去,怕是要坠入魔障!”
萧羽眸光一冷,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
“少扯虚的!有话痛快讲,有招赶紧亮——你我心知肚明,今日不宰了你,你转头就剁了我的头!”
云中子被当面啐了一口,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他鼻腔里喷出一声冷哼:
“好!赌约照旧——还是那句话!”
萧羽这才记起,方才二人初遇,云中子确曾抛出赌约。
只因后来金光乍现、群仙哗然,这事竟被硬生生掀过去了。
如今对方旧事重提,他反倒眯起眼,懒洋洋一抬手:
“行啊,怎么个赌法,划下道来。”
云中子慢条斯理抚须,唇角浮起笃定笑意:
“三局定输赢。若我败了,任你发落;若道友输了,便随我回玉虚宫听候处置。”
话音未落,目光已钉在萧羽脸上:
“敢接吗?”
萧羽脊背一挺,眼神霎时锐利如刃。
这哪是邀斗?分明是设好的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