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没平野,夜风萧瑟。
预先定好的那处避风林子里。
林红袖带着人等在暗处,手里攥着缰绳,双目时不时向来路的夜色里张望。
不多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杜飞与徐忠二人纵马冲上矮丘,钻进了林子里。
“大当家!”
杜飞翻身下马,见大伙儿一个不缺都在此处,长出了一口气。
林红袖往两人身后看去,空空荡荡,不见周起的影子。
“你们大人呢?”林红袖眉头蹙起,急声问。
“大当家宽心。大人好着呢。”
杜飞拍了拍马脖子,缓了口气,“大人在后头牵着那帮铁骊狗,正往这边溜达呢。”
徐忠上前一步,抱拳道:
“林教头,大人交代。火候差不多了,让您可以准备动手了。”
林红袖不再多问,当即转过身去。
“马不六、牛高、谢松、黄羽。”
林红袖连点了这四人,又在暗翎卫中挑了五个擅长马战的,
“你们几个随我来。其余人,皆在原地守着,等大人的号令。”
言罢,林红袖翻身上马,十余骑如一阵阴风,绕出矮丘,径直朝着骨力运铁马队的方向疾奔而去。
喀思雅站在一株老树下。
她看着林红袖一马当先,带着那帮粗犷的汉子没入黑夜。
这些在大宁军中摸爬滚打的精锐,面对一个发号施令的女子,眼中竟无半分轻慢,唯有实打实的敬服与听命。
喀思雅垂下眼帘,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树皮。
同是女子,那人提着两把弯刀,便能纵横沙场,替她心心念念的男人去冲阵、去杀敌。
喀思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摸过且弥最好的马,配过西域最烈的种,可到了要命的关头,连一把刀都提不起来。
王城被围两月,阿术拿命把她送出来,送到这里,她成了个只会躲在树后头看的人。
她把目光从林红袖的方向收了回来,咬住了嘴唇,没出声。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光景。
“哒哒哒——!”
一阵沉重的马蹄声撕裂了宁静。
周起骑着黑磐,一团旋风般冲上土丘。
而在他身后不过里许开外。
“杀了他!”
“宁狗休走!”
“给城主报仇!”
震天的喊杀声、兵刃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火把的光亮把半边夜空都给烧亮了。
杜飞瞧见这阵势,赶忙迎上前去接应:
“大人!您这是挖了铁骊人的祖坟了?怎地把他们惹得失心疯似的!”
“少废话!快,给我换马。”
周起翻身跃下黑磐,随手将宣花大斧往地上一顿。
黑磐已是大汗淋漓,鼻孔喷着粗气。
一名暗翎卫牵过周起入铁骊时骑的那匹天狼战马,刚要递上缰绳。
“等等!”
一道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喀思雅牵着通体如金的黄骠马‘流沙’,从暗处走了出来。
“骑我这匹。”
她站在周起面前,眼睛却偏向一侧,不去看他。
周起愣了一下,目光在神骏异常的流沙身上扫过,随即笑道:
“这可是你的心头肉。舍得给我骑?”
喀思雅脸颊微烫,硬着脖颈将缰绳递了过去:“我……我是怕你死了,没人带我回去。”
“行。那就让我也试一试,这西域绝地的龙驹,到底是个什么烈火性子。”
周起也不客气,伸手便去接那缰绳。
夜色昏暗。
喀思雅头偏在一旁,手往前一送。
没递对地方,周起的大手一把握了上来,竟将喀思雅那有些微凉的柔荑,实实在在地攥进了掌心里。
指节相扣的瞬间,犹如火星子落进了干草堆。
喀思雅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将手抽了回来。
她只觉得自手背至心口,一阵酥麻。
喀思雅慌忙转过身,将脸埋在流沙的颈边,手掌在马脖子上轻轻拍抚,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西域话,像是在跟流沙细细嘱咐着什么。
流沙极通人性,脑袋在喀思雅肩头蹭了两下,打了个响鼻,似是听懂了主人的交代。
周起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手掌,也未多言,大步上前。
翻身上马的瞬间。
周起只觉这马的脊背宽平,肌肉暗藏崩劲,与他以往骑过的任何战马都不相同。
杜飞与徐忠二人此时也已换上了体力充沛的天狼战马。
“听着。”
周起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火光,对着留守在此的暗翎卫道:
“等会儿后头的追兵一过去,你们立刻动身。往室韦的边境方向跑,去寻岳大鹏汇合。别在这儿耗着。”
那几名暗翎卫齐齐抱拳领命。
周起一拽流沙的缰绳,带着徐忠与杜飞二人绕出土丘。
刚一露头。
十几骑跑在最前头的铁骊快马已然杀至近前。
这些兵卒显然是被周起方才在阵前的折辱彻底激怒了,个个双眼通红,悍不畏死。
也不结阵,提着长枪马刀便不要命地撞了上来。
“挡我者死!”
周起把大斧一横,迎着当先一骑,劈面便砍。
那铁骊兵连人带刀,被这一斧劈得斜飞出去,撞在地上滚了两滚,便不动了。
可身侧另外两骑铁骊兵竟是不避不闪,其中一人弃了防守,手中长矛借着冲势,直扎周起的侧肋。
周起方才那一斧去势已老,六十斤的重家伙,收不回来。
就在这毫厘之间。
胯下流沙,不待周起催缰,四蹄在地上一蹬,整个马身竟横移了半尺。
那矛锋擦着周起的肋甲滑了过去。
周起借这横移之势,将大斧往回一抡,斧背正砸在那持矛兵的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胸甲塌进去一片,从马上倒栽了下去。
杜飞与徐忠在侧后方端平连弩,机括连响,"笃笃笃"几声,将后头跟上来的四五匹铁骊翻山马射得翻滚倒地,拦住了后续追兵的去路。
三人不再恋战,催动胯下战马,顺着官道,朝骨力那支运铁马队的方向狂奔而去。
……
后方。
乌延浑达与富勒率领的大队骑兵,也已赶至。
富勒眼看着前方绝尘而去的三骑,又看清了地上被射翻的战马,牙关咬得咯吱响:
“大王子!他们换马了!”
乌延浑达盯着周起远去的背影,脸上阴得发青。
方才这个宁人单骑冲到阵前,骂自己也就算了,竟然骂父王:“你父汗那膝盖,跪天狼跪得,莫非跪我大宁便跪不得了?......”
他骂得太难听了。
身后的铁骊将士们都在看着,身为一国王子如果这都忍了。
以后如何主政,将士们的士气必遭重创。
辱我父王,这条命不要了也得把那张嘴撕烂。
“狡猾的贼狗。看来他早就在这荒郊野岭里备下了接应的退路。”
浑达抬手一挥,厉声喝道: “传令下去!都给本王子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