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沙瑞金回到办公室，在办公桌后坐下，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没有翻开，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田国富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田国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沉稳：“沙书记？”
沙瑞金说：“国富同志，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田国富没有多问，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不到十分钟，田国富推门进来，在沙瑞金对面坐下。
“侯亮平虽然调离了，但调查不能停。”
田国富点了点头：“目前纪委还在查着。吕梁那边在跟进陈清泉的案子，刘平在查山水集团和光明峰项目的利益纠葛，我这边也在盯着。但是没有京州市委的配合，很多工作不好开展。
李达康当了这么多年京州市委书记，京州从上到下，从市委到区政府，从各大局到街道办，哪里的干部不是他的人？纪委想调查，人家表面配合，背地里该干什么干什么，根本查不到实质性的东西。”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田国富说的这些他当然知道。京州是汉东的省会，也是赵立春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巢。李达康在京州当了这么多年书记，把整个京州经营得铁板一块。
纪委去调查山水集团，去调查光明峰项目，去调查陈清泉的那些案子，没有京州市委的配合，根本查不动。
“正因为这样，所以我们才需要在京州有自己人。”沙瑞金说。
田国富看着他，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沙瑞金手指敲了两下桌面，说出了那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的名字：“易学习，他怎么样？”
田国富愣了一下，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人的脸。
易学习，吕州市的副市长。沙瑞金去吕州调研的时候，还专门接见过他。
“易学习这个人我知道。在吕州干了二十多年，业务能力强，为人正派，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沙书记，您是想把易学习调到京州来？”
沙瑞金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本来在吕州分管环保和城建，我让他去整改美食城，本来是想通过美食城的事牵扯出赵瑞龙。没想到赵家直接把美食城放弃了，断尾求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美食城整改完了，易学习继续留在吕州也没有太大的作用了。我想把他调到京州来，接任京州市纪委书记。”
田国富眼睛亮了一下，京州市纪委书记一职一直是李达康的人，从张树立到下面的副书记、常委，全是李达康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些年纪委在京州的调查工作处处受制，根本原因就在这里。如果能让易学习去当京州市纪委书记，有京州纪委的配合，调查工作会顺利很多。
“易学习如果去京州当纪委书记，对我们下一步的调查会有很大帮助。但是沙书记，李达康会同意吗？京州市委常委的人事调整，要上常委会讨论。”
沙瑞金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知道李达康会反对，易学习如果去了京州，第一个要查的就是李达康的人，第一个要动的就是李达康的蛋糕。李达康不是傻子，他不会坐以待毙。但他更头疼的还不是李达康，是常委会上的局面。
他来汉东的时间太短了，根基不稳，常委会上能说上话的常委没几个。高育良?高育良是方青云的人，他说不上话。方明远更不用说，方家从来都是谁也不帮，谁也不得罪，在常委会上当壁上观。他要操控常委会，太难了。调易学习去京州当纪委书记，这步棋他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敢走，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再想想吧。”沙瑞金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田国富站起来告辞，推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沙瑞金一个人。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李老爷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苍老：“瑞金，什么事？”
沙瑞金握着话筒，压低了声音：“爸，汉东的事您听说了吧？”
李老爷子“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等着他往下说。
“侯亮平的事，您应该也知道。李达康设了个局，侯亮平踩进去了，钟家这次输得很难看。”他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爸，我现在有个想法，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李老爷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依然平静：“说吧。”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想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也带着几分决然：“爸，我在想，要不要把方家也拉进来。目前汉东的局势对我们来说有些僵持了，李达康在京州经营了这么多年，铁板一块，我们的人根本打不进去。调查组人手不够，很多工作只能停留在表面。
我来的时间又太短，根基不稳，常委会上也掌控不了局面。万一造成拖沓了，上面会觉得我办事不力，反而对我不利。不如把方家拉进来，虽然会被方家分润掉很多功劳，但也比僵持在这里强。
方家在汉东的势力最大，方明远是省长，楚沐是常务副省长，高育良是省委副书记。这三个人加起来，常委会上说话的分量比我们重得多。如果他们愿意配合我们调查，李达康在常委会上就翻不了天。与其现在僵持，时间一长，上面会觉得我办事不力，不如退一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了沙瑞金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不知道自己这些话岳父会怎么评价。
沉寂了数秒后，话筒里传来李老爷子的笑声：“瑞金，你能想到这一步，很不错！”
“原本我打算让你利用这次机会，在汉东干出成绩，往上走一步。但是现在看来，这个目的达不成了。不过没关系，这个时候退一步，未必是坏事。你现在这个局面，继续硬撑下去只会把自己搭进去。调查组查不动，常委会上又说不上话，僵持个一年半载，上面就觉得你能力不够了，到时候别说往上走，能不能坐稳书记的位置都是问题。”
沙瑞金握着话筒没有说话，心里已经被对岳父的话彻底折服了。
李老爷子接着分析道：“有方家的帮忙，汉东的局势很快就能打开。方明远是高育良和楚沐的核心，有他表态，你那些调查就能顺利推开，但后续还有稳定的时间。方方面面的势力要安抚，要平衡，怎么也得一年半载。
你今年五十九，明年就算平调进其他省份，也才六十。到时候干个两年，未必没有上升的机会。就算上不去，也能落个跟现在的赵立春差不多的地位。你没必要在汉东死磕。万一落败，连平调的机会都没了，只能退二线。”
“你不要着急，我这两天去跟方青云谈谈，等我们谈过了，你再去跟方明远谈。但是，这段时间调查的动作不能停，虽然大部分功劳要给方家，但也要让上面看到你的作用”
“爸，我明白了。那我这边就先不急，方家那边等您的好消息。”沙瑞金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李老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