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明的排班表做得很细。
从周三下午开始,每隔四十五分钟一个批次,各厅局一把手按序进入七楼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排在最前面的是离林明阳最远的几个部门——
水利厅、林业厅、农业农村厅。
这几家平时跟省政府常务副省长打交道的机会不多。
来了之后规规矩矩坐在汇报椅上,材料摆好,等着新老板问话。
林明阳问话的方式跟他们想象中不一样。
不聊成绩,不听汇报,开口就翻旧账。
桌上摞着一摞文件,全是历年审计整改的跟踪报告。
每个厅局被审计署和省审计厅点名的问题,整改进度,整改结果,全在上面。
林明阳翻到哪个厅局的页码,哪个厅局长的脸就开始发紧。
水利厅的问题是三年前一笔中央拨付的河道治理专项资金。
审计报告里写着“部分资金用途偏离”,整改状态栏打了个勾,写着“已整改”。
林明阳把那页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已整改”三个字。
“整改了?怎么整改的?钱回到专项账户了没有?”
水利厅长坐在对面,后背的衬衫已经贴上了。
“林省长,这笔资金当时是调剂使用了,后来通过年末结转……”
“我问的不是调剂流程。我问的是钱现在在哪个账户上。”
水利厅长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林明阳把文件合上,搁在一边。
“回去查清楚,三天之内把明细报过来。”
水利厅长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候着的林业厅长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没说话,但那个眼神交汇里传递的信息很明确——
里面那位不好对付。
接下来的两天半,七楼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十几个厅局的一把手轮流坐上那把汇报椅。
林明阳的问法始终如一。
拿着财政报表,一项一项地查省属配套资金的拨付进度。
钱什么时候到的省级账户?
什么时候拨到地市一级?
地市拨到县里又花了多久?
每一笔钱经过了几道手?
中间有没有截留、挪用、趴在账上不动的?
有的厅局长回答得还算流畅,数据对得上,逻辑说得通。
这种人林明阳多聊两句,问问基层的实际困难,末了客客气气送到门口。
有的厅局长支支吾吾,翻半天材料找不到数字。
这种人林明阳不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到对方额头冒汗了,才慢悠悠地说一句“回去补齐了再来”。
比骂人还狠。
两天半下来,林明阳的本子上记了满满当当的笔记。
哪个部门的一把手是真干活的,哪个是混日子的,哪个在打马虎眼,哪个在藏着掖着,全有数了。
加湿器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吐着水雾。
周五上午十点。
李成明敲了两下门,探头进来。
“省长,省检察院季昌明检察长到了。反贪局的吕梁代局长一起来的。”
“请进来。”
林明阳把桌上的审计文件收到一边,腾出位置。
季昌明走在前面,吕梁跟在后面半步。
两个人的步调配合得很默契,看得出平时就是这么走的。
季昌明头发花白,身板还算硬朗。
穿着一件深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
整个人透着一股谨慎的劲儿,走路的步幅不大不小,坐下来的时候先扫了一眼椅面才落座。
吕梁比季昌明年轻几岁。
坐在季昌明右侧,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
“林省长好。”
季昌明先开了口。
“季检察长,吕代局长,坐。”
林明阳朝茶杯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茶刚泡的,趁热喝。”
季昌明端起茶杯,没喝,搁在手边。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双手递过去。
“林省长,这是省检察院今年的年度预算报告。按照省政府的要求,提前送审。”
林明阳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报告做得很规范。
封面、目录、总预算表、分项明细、附注说明,一应俱全。
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林明阳没有从头看起。
他的手指直接划到了分项明细的第三页——反贪局的预算栏。
办公经费、侦查装备、差旅补贴、信息化建设、外勤保障。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数字。
林明阳把那一页翻回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
然后把报告合上,搁在桌面中央。
“季检察长,总预算我没意见。但有一块的占比,不对。”
季昌明的手在茶杯边停了一下。
“反贪局。”
林明阳把报告往前推了两寸。
“占比太低了。”
吕梁坐在旁边,身子往前倾了两分。
“现在全省反腐工作的任务量有多重,在座的都清楚。
丁义珍案的追逃还在进行,一百二十五人名单的排查刚刚铺开。
这种时候,反贪局的预算占整个检察院不到百分之十五?”
林明阳的手掌在报告封面上压了一下。
“不够。远远不够。”
季昌明的腰板绷紧了。
“林省长,这个比例是按照往年的惯例来定的。反贪局的业务经费确实……”
“往年是往年。今年的形势跟往年一样吗?”
季昌明停了一拍。
“报告打回去,重新调整反贪局的预算比重。
具体提到多少,你们内部研究,但方向必须是大幅提升。”
季昌明点了两下头,伸手去拿报告。
林明阳的手没从报告上挪开。
“季检察长,还有一件事。”
季昌明的手悬在半空。
“反贪局这几年的工作,我看过一些材料。有一个现象比较突出。”
林明阳的手从报告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
“陈海出事之前,反贪局的很多案子,立案方向、侦查重点、甚至打击节奏,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外部因素的影响。”
他没有说“陈岩石”三个字,但在场三个人都听懂了他指的是谁。
季昌明的后背僵了一截。
陈岩石,老检察长,陈海的父亲。
退休多少年了,在检察系统的影响力依然不小。
老爷子一句话,下面的人就跟着冲。
这种事在汉东政法圈子里不是秘密。
林明阳不是在追究过去。他是在划线。
“检察院是国家的司法机关,不是任何个人的工具。
反贪局办案,依据的是法律和证据,不是某个人的意愿。”
这几句话落在会议室里,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季昌明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林省长,您说的情况……我回去会认真研究。
预算方案我争取一周内重新提交。”
他站起来,把报告夹进公文包里。
“那我先回去了。”
林明阳点了下头,没有起身送。
季昌明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吕梁。
吕梁还坐在椅子上没动。季昌明明白了,没多说,合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加湿器的水雾在灯光下慢慢飘散。
林明阳靠进椅背里,看着对面的吕梁。
“学长。”
称呼一变,整个气氛就不一样了。
吕梁的肩膀松下来了。
在季昌明面前,他是反贪局代局长。
在林明阳面前,他是人大的老学长。
“明阳省长,你刚才那番话,季检察长听进去了。”
“听进去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林明阳端起茶杯。
“学长,反贪局的担子现在全压在你身上。有一件事我必须跟你讲清楚。”
吕梁坐正了。
“以后反贪局办案,每一个环节都要严格走法律程序。
证据要扎实,手续要齐全。
不能因为某个人打了招呼、递了举报信或打了电话,就改变办案方向。
更不能因为某位老前辈的个人意愿,就跳过该走的程序。”
吕梁在椅子上点了两下头,点得很重。
“明阳省长,这一点你放心。
我接手反贪局之后,所有案子的立案审批都是我亲自签字。每一步都有据可查。”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而且……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把预算报告打回去,让季检察长提高反贪局的经费占比,这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
吕梁的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之前的经费卡得太紧,好几个案子的外调都排不出人手。
你这一刀下去,等于给反贪局松了绑。”
林明阳喝了口茶,没接这片夸奖。
“学长,回去跟季检察长好好沟通,新的预算方案尽快拿出来。”
吕梁笑了笑,起身。
“我回去就办。”
走到门口,吕梁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多谢明阳省长。”
林明阳朝他摆了摆手。
吕梁出去了。
门合上不到三十秒,又被敲响了。
祁同伟。
公安厅长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公文包,包鼓鼓囊囊的。
“林省长。”
坐下之后,祁同伟先从包里抽出第一份报告。
“这是省公安厅今年的年度预算报告。”
林明阳接过来翻开。
预算总额比去年上浮了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往年的浮动一般在百分之五以内。
今年多出来三个点。
林明阳扫了一遍分项。
治安维护、刑侦装备、基层派出所运转经费、警力保障。
每一项的增幅都标得清清楚楚,理由也写得充分。
十万警力。这不是个小数目。
从省厅到市局到区分局再到最基层的派出所,每一级都需要钱来转。
车辆维护、装备更新、人员补贴、信息化系统——哪一样都不能断。
长堤派出所的事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那帮人为什么搞钓鱼执法?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经费不够,歪脑筋就动起来了。
基层的窟窿不堵上,光靠利剑行动抓人,治标不治本。
林明阳拿起桌上的钢笔,翻到预算报告的最后一页。
签字栏。
笔尖落下去,一笔一划。
签完,把报告推回祁同伟那边。
祁同伟愣了一拍。
他做好了被盘问半天的准备。
百分之八的增幅,往年在领导那里至少得磨上两三个来回。
砍到百分之六就算烧高香了。
新老板连一句追问都没有,直接签了。
祁同伟把报告收回来的动作小心翼翼的,跟捧着个金元宝差不多。
十万弟兄的吃喝拉撒,全在这张纸上了。
“谢谢林省长。”
这句话说得发自肺腑。
但他没有起身。
手伸进公文包里,摸索了两秒,掏出了第二份报告。
这份报告的厚度只有第一份的三分之一,但祁同伟递过来的时候,整条胳膊的肌肉都是绷着的。
“林省长,这份报告,是关于我们系统内部纪律排查的。”
他把报告搁在桌面上,手收回去,搭在膝盖上。
“里面有几个案子,恐怕需要您亲自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