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文斌的车驶出省政府大门,沿京州主干道提速,很快汇入夜间稀疏的车流里。
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往后倒退,把大楼里的灯火全部甩在后面。
后视镜里,省政府大楼七楼的灯光越来越小。
最终缩成一个不起眼的亮点,被街道两侧的行道树挡没了。
林明阳靠在后座,手搭在公文包边缘。
脑袋则逐渐放空,从省政府的工作中抽离出来。
而这会儿的汉东,不止省政府七楼在连轴转。
……
吕州市,月牙湖水域。
一艘涂着省委考察字样的中型飞艇正往岸边的专用码头靠拢。
发动机的声音降下来,螺旋桨搅动的水花在船尾拖出一道白痕。
码头上站着四五个工作人员,拉好了缆绳等着。
舱门打开。
吕州市长易学习第一个站到门口,伸出手臂。
“沙书记,慢点,这踏板有点滑。”
沙瑞金从舱里迈出来,右脚踩上甲板的时候晃了一下,被易学习稳稳扶住。
沙瑞金拍了拍他的手背,下了码头。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跟在后面出来,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步子不急。
白秘书最后一个,手里捏着个黑色公文包,走得又快又稳。
四个人踏上防波堤。
湖风从东面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不是臭,但也跟“好闻”沾不上边。
易学习走在沙瑞金左侧半步的位置,一边走一边用手朝远处指。
月牙湖的水面在夜色里泛着暗沉的光,看不出颜色,但能感觉到——不干净。
沿湖铺的石板路修得挺讲究,路面平整,边上还有石栏杆。
几年前花大价钱铺的,现在有些石板已经松动了,踩上去会咯噔响一声。
沙瑞金走了大概几百米,停下来。
他抬起右手,朝前方指了一下。
前面那片沿湖排开的建筑群,灯光明暗交错。
两层楼的商铺一排排连着。
有的窗户里还透着亮,招牌上的灯箱闪着红红绿绿的颜色。
有的已经黑了,招牌歪着挂在墙上,玻璃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的纸条。
“这就是那个美食城?”
易学习赶紧点头。
“对,就是这片。
吕州市曾经重点招商的月牙湖美食城,前任主政时期上马的项目。”
沙瑞金没说话,手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易学习跟上来,开始汇报。
“沙书记,月牙湖原来是国家五A级风景区。
“水质在全省淡水湖里排前三,一直是我们吕州对外的旅游名片。”
他的步子跟得紧,话也不含糊。
“就是因为当初强行上马这个美食城,几十家餐饮商户的排污全往湖里倒。
“什么油污、洗菜水、泔水全往里面排。
“这几年下来,整个月牙湖水体富营养化严重得没法看。
“一到夏天就臭气熏天,满湖面全是绿藻。
“吕州的生态名片,就这么没了。
“周边好几个村子的渔民靠水吃水几十年,现在鱼都打不上来。
“打上鱼了还都带股柴油味,老百姓意见大得很,天天骂娘啊。”
易学习顺着领导的意思说完。
沙瑞金的脚步没停。
田国富走在另一侧,安安静静听完了易学习的汇报。
这位纪委书记的眼珠子转了两圈。
时机到了。
“沙书记。”
田国富开口了,语速刻意放慢了半拍。
“据说,在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主政期间,像月牙湖美食城这种盲目追求面子数据的政绩工程,全省比比皆是。”
据说。
两个字用得很精。
不是断言,不是定性,留了余地。
但方向已经指出来了。
沙瑞金的步子慢了一拍。
田国富没停。
“有人说,那个时期赵立春在省里的核心口号就是'发展就是硬道理'。
在这种导向下面,好多不合规的项目直接硬着头皮上马。
环保不达标?特事特办。手续不全?先上车后补票。
只要能出数字,什么项目都敢批。”
有人说。
又是三个字的缓冲垫。
田国富说话滴水不漏,每一句都不是自己在下结论,都是“转述”。
但转述的内容刀刀见骨。
“更关键的……”
田国富的脚步跟着沙瑞金的节奏,不快不慢。
“这类不计后果的基建项目里头,藏着大量的贪腐利益链条。
出逃的京州副市长丁义珍,就是在那个特殊时期发家的。”
沙瑞金的眉头拧到了一块。
他侧过脸,看了田国富一眼。
“说到丁义珍——”
沙瑞金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一直觉得奇怪。
这个人明明处在省检察院的监控之下,省公安厅也协助布了控。
怎么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顺利出逃?”
田国富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的视线扫过湖面,声音不紧不慢。
“我听说,丁义珍出逃那天夜里,高育良、李达康、祁同伟、陈海、季昌明在省委开会。
似乎会开到一半,抓捕的消息就走漏了。”
听说,似乎。
四个字叠在一起,比“据说”还模糊,比“有人说”还隔了一层。
但效果恰恰相反。
越模糊,越致命。
易学习在旁边站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一句话不敢插。
易学习脑子里过了一遍田国富刚才的话。
田书记这一手太狠了。
全是模糊前缀,全不承担定性责任。
可话一出口,高育良、李达康、祁同伟、陈海、季昌明,五个人的名字挂在了同一根绳子上。
纪委书记嘴上不饶人。
短短几句话,等于把当时开会的五个人全部打上了泄密的怀疑标签。
这五个人是谁?
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省委常委兼京州市委书记,省公安厅长,省检察院反贪局长,省检察院检察长。
汉东省本土势力的一大半都在这儿了。
田国富这是要借着丁义珍的案子,把汉东的这几棵大树全给摇一摇。
易学习咽了口唾沫,装作在看地上的石板。
这种神仙打架的事情,以目前自己的还掺和不起。
沙瑞金则没接话。
他继续走了十来步,在一盏路灯下站住了。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人的轮廓切得很硬。
他在想一个人。
侯亮平。
那个被林明阳用程序正义硬生生停了职的原反贪局长。
沙瑞金的胸口闷了一下。
他当初把侯亮平放到汉东,就是想用这把刀去捅那些烂疮。
侯亮平胆子够大,冲劲够足,查案的时候不管不顾。
放出去就是一颗子弹,打哪儿哪儿出血。
如果现在侯亮平还在反贪局。
如果让他去查那天晚上开会的五个人,说不定真能挖出些东西来。
但这把刀已经被收了。
收刀的不是别人,是林明阳。
一套程序正义的组合拳打下来,证据链闭环,连他沙瑞金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侯亮平停职的流程干净得挑不出一根刺。
沙瑞金在心里叹了口气。
林明阳做得对不对?
对。
可“对”这个字,有时候也让人憋屈,让人无法向上头交代。
他把这股惋惜压下去了。
“走吧,回去。”
沙瑞金转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迈步。
易学习快走两步跟上来。
“沙书记,时间也不早了。
要不去我家里,简单吃顿家常便饭?
我夫人做菜还行,弄几个家常菜不费什么事——”
“改日吧。今晚我们吃盒饭。”
脑海中浮现出毛娅的模样,沙瑞金心中莫名有些有亏欠,头也没回地走向斯考特车队的方向。
“吃盒饭多不好啊,书记。”
易学习还想再劝一句。
沙瑞金停了一下,回过头。
“盒饭哪里不好?我们吃盒饭还少了吗?”
田国富在旁边接了一句。
“对,盒饭挺好。简单。”
白秘书在后面点了点头。
四个人上了考斯特。
白秘书提前让随行人员准备了盒饭,四份,统一规格。
白米饭,三荤两素,外加一盒炖汤。
车厢里的小桌板放下来,盒饭摊开。
沙瑞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嚼了两下。
“学习同志。”
易学习筷子停在半空。
“月牙湖的治理,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已经在做方案了。”
易学习把筷子放下来,搓了搓手。
“我的想法是分三步走。
第一步先截污,把美食城剩余商户的排污管道全部接入市政污水处理系统。
第二步是清淤,湖底的淤泥富营养化太严重,不清理的话光截污也没用。第三步——”
“费用呢?”
“初步估算,三步下来至少需要两个亿。
吕州的财政吃紧,我打算向省里申请专项拨款。”
沙瑞金夹起一块红烧肉,吃了。
没表态,显然是对治理不满。
易学习则确定,沙书记根本不是想让自己治理月牙湖美食城。
天窗效应嘛,他懂。
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时候。
而田国富在旁边埋头扒饭,不插话。
白秘书坐在最末尾的位置,右手拿筷子吃饭,左手边放着手机。
盒饭吃到一半。
白秘书的手机震动了。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号码是京州那边打来的。
接了。
对面说了什么,白秘书的筷子没再碰盒饭。
他听了大概二十秒,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站起来,绕过小桌板走到沙瑞金身旁。
弯腰。
声音压到最低。
“沙书记,京州那边出情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