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坐在前往山水庄园的专车后座上。
窗外京州市的夜景被车速拉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
路口的红绿灯交替闪烁。
祁同伟把整个身体陷进真皮座椅的靠背里。
他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大风厂门口发生的那些画面。
林明阳在电话里的每一个指令都极其精确,就像是手里拿着剧本在排兵布阵。
常成虎那帮穿着假冒警服的人被特警按在地上的情形。
王文革被他一个过肩摔撂倒在水泥地上的触感。
这种靠自身实力平息事态带来的踏实感受,让他的血液久违地热了起来。
祁同伟抬起右手,在自己的左肩上按了按。
多少年没有亲自动手去制服过嫌疑人了。
那一刻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
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孤鹰岭。
身中三枪,孤身一人在毒贩的包围圈里死磕到底。
那种纯粹的、靠自己拼杀出来的自豪感,他已经遗忘了太久。
这些年他一直在汉东的官场里钻营算计。
在赵瑞龙面前随叫随到,在老师高育良面前扮演听话听教的学生。
他拼了命地想往上爬,想胜天半子,结果却把自己弄得满身是泥沼。
现在沙瑞金来了,汉东的天彻底变了。
李达康根本靠不住。
沙瑞金那通电话里严厉的质问,直接堵死了他最后一条常规晋升的道路。
祁同伟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目前的局势。
林明阳。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
只要自己把活干得漂亮,就能换来政治上的安全落地。
但林明阳眼里绝对揉不得沙子。
大风厂那二十吨汽油说清空就清空,假冒警察说抓就抓,手段雷厉风行。
自己身上带着山水庄园这么大一块见不得光的烂摊子,林明阳绝对不会接纳他。
必须彻底断尾求生。
把那些违法的烂账全部切除干净,洗清身上的污泥,干干净净地站到省政府那边去。
这是他祁同伟最后的机会。
车辆平稳地驶入山水庄园的大门。
祁同伟推开车门,大步迈上汉白玉台阶。
他穿过那条熟悉的雕花长廊,径直推开庄园内部最隐秘的那间豪华包间的门。
高小琴正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一套价值不菲的紫砂茶具。
她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刺绣旗袍,完美的剪裁将她曼妙的身体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旗袍高高的开叉处,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在包间柔和的灯光下泛着迷人的光晕。
那双修长的腿交叠在一起,透着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风韵。
看到祁同伟走进来,高小琴立刻站起身迎了过去。
一阵高档香水的味道随着她的走动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厅长,大风厂那边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祁同伟没有理会她的寒暄。
他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
“小琴,立刻把山水庄园里所有的违法产业全部撤除干净。”
高小琴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刚才说什么?”
“停掉所有的特殊服务,遣散那些负责接待的人员。”
祁同伟的身体微微前倾。
“外围赌场设备全部拆除,暗账全部集中销毁。
“山水庄园只能做正规的餐饮和住宿业务。”
高小琴把茶杯重重地搁回茶几上,紫砂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同伟,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山水庄园的主要流水全靠这些特殊业务在背后撑着。
“这是咱们用来沟通联络那些官员的核心纽带。
“一旦撤除这些东西,庄园会造成多大的损失你算过吗?
“赵公子那边我们又该怎么交代?”
“我不管赵瑞龙心里怎么想。”
祁同伟直视着她的眼睛。
“这些东西留在庄园里就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必须马上切掉,这件事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高小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她太了解祁同伟的行事作风了。
只要是他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任何人都不可能改变他的主意。
“好,我明天一早就安排底下的人去办。”
祁同伟满意地点了点头,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要求。
“把山水集团目前的股份构成情况,原原本本地给我梳理一遍。”
高小琴转身走到包间角落的保险柜前。
她熟练地输入密码,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内部核心账册。
她走回沙发旁,把账册摊开在茶几的玻璃台面上。
“赵公子占据了百分之四十的份额。”
高小琴指着账册第一页的汇总数字。
“剩下的百分之六十,目前全都挂在我的名下。
“但这百分之六十里面,包含着你的一份。
“同时也包含着为育良书记和我妹妹小凤代持的那一部分。”
祁同伟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赵瑞龙仗着家里的背景什么实事都不干,空手套白狼直接拿走百分之四十的红利。
自己和老师高育良两家在前面顶着巨大的政治风险,才勉强分到这剩下的百分之六十。
“同伟。”
高小琴把那本厚重的账册合上。
“撤除庄园违法产业的事情我可以听你的安排。
“但涉及集团核心业务的改变和股份变动,我实在做不了主。
“这件事情必须得去找赵公子当面商量。”
祁同伟把身体往后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小琴,我今天只问你一句话。”
高小琴静静地看着他。
“你究竟是赵瑞龙的人,还是我祁同伟的人?”
包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高小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迎着祁同伟的视线。
“我是你的人。”
“因为,我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的孩子?”
高小琴没有出声辩解。
她以沉默表示了默认。
祁同伟得到这个确认后,指了指茶几上的手机。
“你立刻打赵瑞龙的私人电话。”
高小琴拿起自己的手机,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长时间,那边才终于接通。
“小琴啊,大半夜的打电话有什么急事?”
赵瑞龙的声音透着一股刚刚睡醒的慵懒。
祁同伟直接从高小琴手里把手机拿了过来。
“瑞龙,是我。”
电话那头出现了两秒钟的空白。
“原来是祁厅长啊。
“怎么,大风厂的事情处理完了?”
祁同伟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
“我要全面退股。山水集团这个盘子,我祁同伟以后绝对不沾了。
“育良书记代持的那一份,我也一并替他退了。”
赵瑞龙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
“祁同伟,你大半夜的没发烧吧?
“山水集团这么庞大的产业盘子,你说退股就退股?
“这中间牵扯到多少资金流转和人脉关系,这个时候你提出拆分股份,你让我赵瑞龙以后怎么在汉东玩下去?”
“那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
“这绝对不可能。”
赵瑞龙断然拒绝了这个要求。
“退股的事情你想都别想。
“你祁同伟当初既然上了我赵家的这条船,那就得老老实实跟着开到底。”
祁同伟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他很清楚赵瑞龙绝对不会轻易同意退股,这只是他用来谈判抛出的一个锚点。
“既然退股不行,那就暂时搁置。”
祁同伟顺势抛出了自己真实的意图。
“但山水庄园里的那些违法产业,必须立刻全部撤除干净。
“所有的违规接待业务从明天起全面停止。”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瑞龙的音调明显拔高了。
“撤了那些特殊业务,我拿什么去招待省里市里的那些领导?
“你让我拿白开水去给他们维系感情吗?”
“瑞龙,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件事情。”
祁同伟的态度极其强硬,不容任何辩驳。
“新来的常务副省长林明阳已经当面对我进行了敲打。
“他手段雷厉风行,山水庄园这么大一个靶子摆在这里,早晚有一天要出大事。这件事情没得商量。”
电话那头突然没有了声音。
赵瑞龙的脑子里迅速闪过刘生之前给他的警告。
那个远在香港的情报贩子曾经明确说过,林明阳这个人极其不好惹。
“林明阳到底是什么来路,我必须得找人仔细摸一摸底。”
赵瑞龙在电话那头的语气终于软化了下来。
“撤除产业的事情牵扯的面实在太大了。
“我先考虑一下,过两天再给你一个确切的答复。”
“没有时间给你考虑了。”
祁同伟根本不打算给他留下任何缓冲的余地。
“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必须全部消失。
“否则,一旦省里查下来,出了事情谁也保不住。”
说完这句话,祁同伟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他把手机随手扔在玻璃茶几上。
高小琴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祁同伟。
“同伟,你真的已经决定要跟赵家彻底脱钩了吗?”
“不脱钩就是死路一条。”
祁同伟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我必须要去省政府那边搏出一个未来。
“你尽快把庄园里里外外收拾干净,绝对不能留下任何被人抓把柄的尾巴。”
高小琴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