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停了。
他没料到,真没料到林明阳会突然来这么一手。
刚才帮孙连城和程度解围时,高育良还觉得这个常务副省长今天的角色就是和事佬。
出来打个圆场就完了。
结果这家伙打完圆场,一转头把炮口对准了自己。
“育良书记,你来说说。
“孙连城和程度二位同志在大风厂现场的处置,在法律程序上,是不是确实没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这句话拆开来看,每个字都客客气气。
但组合在一起,就是一道二选一的送命题。
答“是”,等于公开站到林明阳这边,替孙连城和程度背书。
沙瑞金刚拍了桌子要严惩,你高育良跳出来唱反调?
答“不是”,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是政法委书记,精通法律是人设。
林明阳刚刚把法律程序的逻辑链铺得明明白白,你说人家说得不对?
那你倒是指出来哪里不对啊。
指不出来。
因为林明阳说的每一条,从法律角度来看,确实挑不出硬伤。
高育良在心里把今天早上的所有盘算过了一遍。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
不冒头,等尘埃落定。
计划全泡汤了。
林明阳这一手,直接把他从观众席上揪下来,推到了舞台中央。
不回答不行。
满桌子常委都看着呢。
高育良把茶杯搁回桌面上。
手指在杯壁上挪了挪位置,掩盖了指尖的僵硬。
“林省长说得有道理。”
他开口了。
语气不紧不慢,维持着一贯的沉稳。
“从依法行政的角度来讲,二人的处置程序上确实挑不出明显硬伤。”
“孙连城、程度当时处置的是群体性事件,依据的都是相关法律法规和处置规定。
“单从执法流程来看,形式上并无明显违法违规之处。”
角落里,孙连城和程度的肩膀同时往下落了两公分。
高育良接着往下讲。
“事后我仔细看过孙连城、程度提交的相关文件。
“大风厂的法院判决生效文书、当年改制的全套备案资料。
“危险物品存放违规整改通知书,还有政府依法处置群体性事件的相关规定。
“件件有据可查,手续完备。”
他的手从茶杯上移开,搁在桌面上。
“二人的初衷,是为了稳控现场局面、防止事态扩大、避免出现流血冲突。
“行为出于履职尽责,并非个人泄愤或故意滋事。”
说到这里,高育良顿了一拍。
得加缓冲。 不能让沙瑞金觉得自己完全倒向林明阳。
“当然,他们的现场处置方式确实简单急躁、欠妥生硬。
“尤其是对陈老这样的老同志不够尊重,造成了不良社会影响。
“这一点必须严肃指出,二人也必须深刻检讨。”
缓冲垫铺完了。
高育良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综合事实依据和行为性质来看,二人的过错主要集中在工作方式、工作作风上。
“尚未达到违纪违法、需要停职彻查的程度。”
“我个人认为,给予二人严肃批评教育、责令其作出深刻书面检查。
“引以为戒、下不为例,已经足以体现组织的态度,也符合实事求是原则。”
他最后补了一句。
“达康同志在干部教育管理上,确实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也应当一并反思,切实加强干部队伍的作风和素质建设。”
这番话讲完,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妙地松了一下。
高育良的立场,等于是给了林明阳一张法律背书。
而且他没有无脑站队,而是左右各打五十大板。
程序没问题,但作风有问题。
既没有跟沙瑞金硬顶,又没有否定林明阳的逻辑。
老练,不愧是老师。
祁同伟坐在角落里,在心里给自己这位老师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紧接着,方令仪开口了。
“各位常委,我这里有一份网络舆论汇总。”
她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整理好的材料。
“目前网上关于孙连城、程度、祁同伟三位同志的评价,整体偏向正面。
“不少网友还把他们做成了表情包,称赞他们在大风厂事件中处置果断、敢于担当。”
方令仪的声音不大,但信息量足够。
这是用数据说话。
网民认可,舆论正面。
你要是强行处分这三个人,等于跟全网几百万围观群众唱对台戏。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
他的右手搁在桌面上,五根手指缓缓收拢又松开。
收拢,松开。
再收拢。
高育良站到了林明阳那边。
方令仪拿数据来压场子。
加上林明阳自己的法律程序论述……
一个副书记,一个常务副省长,一个宣传部长。
三个常委级别的人物,在不到五分钟之内,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防守阵型。
沙瑞金的手掌在桌面上重重一按。
“我不同意。”
他的声调沉了下去。
“育良同志,明阳同志,你们讲的这些,说白了就是一句话。
“程序合规,所以不能动人。”
沙瑞金的身体前倾,两手撑在桌面上。
“干部履职,不能只讲程序、守法律。更要讲政治,顾大局,重群众感情。”
“孙连城和程度的处置方式已经引发了舆论热议,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我的意见不变。停职彻查。责令李达康作出深刻书面检查。”
沙瑞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退路了。
“既然意见有分歧。”
他扫了在座所有人一眼。
“那就按组织程序来。现场举手表决。”
举手表决。
这四个字一出来,田国富的手在桌面下动了一下。
他跟沙瑞金昨晚就已经对过口径了,举手没问题。
但高育良、林明阳、方令仪这三票加在一起……
田国富飞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票数结构。
沙瑞金一票,他一票,钱秘书长大概率跟沙瑞金,吴春林也是。
那是四票。
林明阳一票,高育良一票,方令仪一票。
三票。
四比三。
沙瑞金能赢。
但赢得不好看。
更何况沙瑞金手里还有一把手否决权。
就算票数不够,他也能强行拍板。
只是那样做的政治代价太大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重新绷紧了。
就在这个时候。
林明阳伸手,拉开了万能公文包的拉链。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他从里面抽出一叠整理整齐的文件,放在桌面上。
厚厚一摞,数量足够覆盖在座所有常委的人数。
“沙书记,各位常委,各位同志。”
他的声音平稳且有力。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同时被吸了过去。
“在表决之前,关于大风厂的股权问题,我这里有一组新的证据,必须向组织如实汇报。”
证据?
股权?
沙瑞金端起来又放下的保温杯咣地一声磕在桌面上。
林明阳没停。
“这些材料我也是开会前刚刚收到的,时间非常仓促,来不及提前向沙书记单独汇报。”
他把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匿名举报人特意提醒我,这份股东登记表之所以几十年没人知晓,核心原因有三个。”
“一是1993年大风厂改制时,正值国企改制初期,制度不完善、档案管理混乱。
“这份代持登记被归档在区国资办、体改办的保密存档柜里,不对外查阅,也不纳入常规档案流转。”
“二是陈岩石同志当年特意叮嘱张贵生,严守代持秘密。
“张贵生多年前退休后移居外地,极少回京州,无人能将二人与代持关联。”
“三是后来大风厂多次股权变更、负责人更迭,历任管理者都只核查了表面股东信息,没人深挖几十年前的隐秘存档。”
林明阳抬手示意,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将文件逐一分发到每一位常委面前。
“大家可以看这份股东登记表。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陈岩石同志通过他的老部下张贵生,代持了大风厂10%的股份。”
“登记表上有张贵生的签字、陈岩石的隐名备注、当年的股份认购缴款凭证,还有区国资办经办人的签字确认。”
每个常委面前都摊着一份同样的文件。
白纸黑字,红戳清晰。
高育良翻开文件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麻。
田国富把文件拿起来看了两遍,又放下了。
李达康低头盯着那份股东登记表,额头上的汗开始往下淌。
林明阳站起身来。
“陈老为大风厂工人奔走,我们所有人都尊重,也敬佩他的初心。”
“但我们必须明确一点,陈老并非无关群众。
“他是大风厂实实在在的隐形股东。
“大风厂的股权变动、处置结果,直接关系到他的切身利益。”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如此执着于大风厂的处置,甚至亲自到现场干预执法。”
他的手从文件上抬起来,扫了在座所有人一眼。
“孙连城和程度处置的,是一起涉及国有资产、企业股权的群体性事件。
“他们并不知晓陈老的代持情况,面对一位老革命的现场干预,依然坚持依法履职,处置程序完全合法合规。”
林明阳把身子转向沙瑞金的方向。
“沙书记,各位常委。
“如果今天我们因为当事人是老革命,就无视法律法规,从严处理坚守岗位、依法履职的一线干部。”
“那以后京州的执法工作,到底是看法律、讲规矩,还是看身份、讲人情?”
这几句话一出,整间会议室没有一个人出声。
各位常委捏着手里那份股东登记表,又看向主位方向。
沙瑞金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陈岩石坐在旁边,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纹丝不动。
没人开口。
没人敢开口。
原本一边倒的局面,在十几份文件摊到桌上的那一刻,被彻底掀翻了。
沙瑞金的右手搁在桌面上,五根手指收紧又松开。
松开之后,没有再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