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得多留意着点。”
祁同伟压着嗓门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微微侧着身子,脚步跟在林明阳半步之后。
林明阳没接这个话茬。
他拎着万能公文包往电梯口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刚才在会议室里的节奏一模一样。
走了几步,他偏了偏头。
“王文革的事,你盯着。”
祁同伟的脚步顿了一下。
“大风厂现场被你拿下的那个王文革,目前在哪个看守所?”
“京州市第一看守所,赵东来那边接手的。”
“好。”
林明阳的手指在公文包的提手上捏了两下。
“这个人情绪极端,行为不可控,属于典型的社会不稳定因素。”
他没回头,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以合法程序为前提,该关多久就关多久。
“放出来之后,也要安排人重点盯防。别让他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祁同伟脑子转得快。
林明阳这话的意思不复杂。
大风厂的事情已经在省委常委会上盖了盖子。
王文革这种随时可能炸锅的角色如果提前放出来,到处喊闹事,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局面又要翻起来。
切断不稳定因素,源头管控。
“明阳省长,这事我清楚怎么处理,谢谢您的提醒。”
祁同伟点了下头,转身快步往另一个方向的楼梯口走去。
他得赶回省公安厅部署。
林明阳看着祁同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长走廊上,脚步声稀稀落落。
一个身影从侧面的休息区方向走出来,步伐稳健。
戎装常委。
这位穿着制服的常委在省委常委会上向来低调,多数议题保持中立,轻易不表态。
但今天那一票反对投得干脆利落,连带着说的那番话分量十足。
“用革命身份干预政府执法行动,这件事本身就让人不舒服”。
戎装常委主动伸出手。
林明阳握了上去。
“明阳省长,大风厂那批二十吨汽油的事,我听说了。”
戎装常委的手劲不小,握得很实。
“你提前把油库清空了,这一手太关键了。
“要是那晚汽油真出了事故,那可不是什么群体性事件的问题了,那是重大安全事故,后果不堪设想。”
林明阳笑了一下。
“过奖了,都是份内的事。”
“你就别谦虚了。”
戎装常委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他左右看了一眼走廊,确认没有其他人靠近,压低了声调。
“明阳省长,有个事我跟你提一下。
“汉东省军区有一支专业的反恐力量,平时驻防在京州郊区。
“如果将来再出现类似大风厂这种群体性危机事件,局面一旦有失控的趋势……”
他拍了拍林明阳的小臂。
“你直接打我电话,军区这边可以第一时间协调处理。”
林明阳心里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戎装常委平时不掺和省委的政治博弈,今天不光在会上投了反对票,散会后还主动跑过来递橄榄枝。
这笔账得记清楚。
“有您这句话我就踏实多了。”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戎装常委点了个头,转身往电梯口走了。
林明阳站在走廊中段,看着那个穿制服的背影进了电梯。
又一位实力派常委释放的善意。
今天这场扩大会议,赚大了。
他正准备迈步,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清脆的提示音。
叮——
“恭喜宿主,'常委会MVP'结算已完成。本次奖励已存入系统空间,请随时查看。”
林明阳的嘴角动了一下。
来得挺及时。
不过现在不是看奖励的时候。
省委大楼的走廊上来来往往都是人,总不能当场掏出公文包翻东西。
回家再说。
他刚把系统提示按下去,三道身影从会议室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孙连城、程度、赵东来。
三个人排成一排,走到林明阳面前两米的位置,齐齐站住了。
孙连城站在最左边,身子绷得笔直。
程度在中间,手臂贴着裤缝。
赵东来靠右,站姿比另外两个松弛一些,但也规规矩矩的。
程度第一个开口。
“林省长,今天会上的事……我们三个心里都清楚,要不是您……”
林明阳抬了一下手,把他后面的话拦住了。
“回去把本职工作做好。”
就这么一句。
没有你们欠我什么之类的客套话,没有以后好好干之类的画饼。
更没有什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长篇大论。
孙连城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林明阳。
跟他打交道,永远是这种干净利落的风格。
帮完了就是帮完了,不留尾巴,不收人情债。
但越是这样,欠的就越多。
三个人点了头,转身各自散去。
林明阳拎着公文包继续往电梯口走。
走出去没几步,迎面碰上一个人。
李达康。
京州市委书记从另一侧的走廊拐过来,手里拎着那只公文包。
步子不快,整个人看上去沉了不少。
两个人在走廊的交汇处相遇。
李达康停下来。
四目相对。
林明阳没开口,只是站在那里。
李达康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林明阳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不大,但分量很重。
昨晚在六号院客厅里的那场谈话。
今天凌晨签字的那本离婚证,刚才会议室里林明阳替他扛下的那些炮火。
所有的东西压在一起,浓缩在这一个点头里。
李达康没有停留。
他侧过身,从林明阳旁边走过去,径直往走廊深处的方向走。
不是往省委书记办公室的方向。
是往组织部长吴春林办公室的方向。
李达康的脑子里在做最后一轮盘算。
找吴春林是“办事”。
填表,报告个人重大事项变更,走组织程序。
这是规定动作,不管什么时候都得走。
找沙瑞金是“过关”。
今天扩大会议上被当众点名批评,得去一把手面前认个态,表个决心,寻求谅解。
这是政治动作,必须做,但时机很关键。
按照稳妥的逻辑,应该先去找沙瑞金。
先“过关”再“办事”。
先把一把手哄顺了,再去组织部填表补手续。
这样即便离婚的事传到沙瑞金耳朵里,沙瑞金也不会觉得你李达康是在背着他搞小动作。
但问题是,沙瑞金现在正在气头上。
常委会上被林明阳连扳两轮,陈岩石又当场气晕被抬走了。
这种局面下的沙瑞金,心情能好到哪去?
这时候凑上去,不是汇报,是找骂。
李达康在心里咬了咬牙。
只能先办事。
离婚的手续今天早上刚办完,组织程序上规定三十天内报备就行。
但越早报上去,越显得主动。
拖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万一欧阳菁那边的事,在他报备之前就被纪委盯上了,那就全完了。
李达康加快了脚步。
与此同时,组织部长吴春林的办公室里。
吴春林刚回到位子上,屁股还没坐热,就拿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
拨出去的号码,省人民医院干部病房。
刘庆国。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春林啊。”
刘庆国的声音带着病房里特有的闷,但精神头不差。
“刘省长,今天的扩大会议刚结束。”
吴春林的嗓门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说。”
吴春林用最简洁的语言,把会上的两轮投票、林明阳亮出股东登记表、陈岩石再度气晕、沙瑞金被迫收回方案的全过程,捡重点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林明阳这个年轻人。”
刘庆国的声音慢慢悠悠的。
“手里永远藏着牌。”
吴春林没接话,等着下文。
“你那边稳住就行。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不用急。”
“明白。”
电话挂了。
吴春林刚把听筒放回去,门被敲响了。
“吴部长,李达康书记来了。”
秘书探进半个脑袋。
吴春林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来得够快的。
“请进。”
李达康推门进来。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绕弯子,站在办公桌前面,两手垂在身侧。
“春林同志,我来报告一件个人重大事项。”
吴春林看着他。
“需要填写《领导干部个人有关事项报告表》。”
吴春林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李达康跟欧阳菁分居这件事,在汉东官场里不算什么秘密。
省级干部的家庭状况,组织部多少都掌握一些。
只不过从“分居”到正式走组织程序,中间差着一步。
现在这一步,李达康自己走过来了。
“坐吧。”
吴春林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空白表格,放在桌面上,又递过去一支笔。
李达康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
他接过笔,翻开表格。
逐项填写。
姓名、职务、联系方式、现居住地址。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去,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填到第七项。
婚姻状况。
李达康的笔停了。
配偶信息那一栏,印着几个浅灰色的提示字。
“请如实填写现婚姻状态”。
他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一下。
今天早上八点四十八分。
民政局工作人员收走表格的那个画面,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欧阳菁拿起离婚证塞进包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清脆又决绝。
二十多年。
李达康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毫米的距离。
吴春林坐在对面,没催。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走针声。
三秒。
五秒。
笔尖落下去了。
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重。
“离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