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整。
京州市委党校一楼多媒体阶梯教室的门从里面闩上了。
空调出风口对着前排座位猛吹,温度调得偏低,坐上去先冷半截。
阶梯教室的布局跟普通会议室完全两回事。
座椅一排比一排高,视线汇聚在讲台上那张暗红色桌面。
前三排坐满了人。
光明区的几个科长、副科长,京州市局的两个中层干部,还有几个孙连城叫不上名字的面孔。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签字笔。标准配置,纪委发的。
孙连城夹着自己的笔记本从后门进来。
一夜加一上午,他的精神状态比昨天好了太多。
从省政府回来之后,土地收回的程序已经启动了,副区长在盯着。
两千五百万的死局被林明阳三两下拆了个干净,他的心气一下子就起来了。
至于这个学习班,走个过场罢了。
他扫了一圈空位,选了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拧好笔帽。
刚抬头,就看见了第一排最角落里的背影。
程度。
公安分局局长整个人缩在座椅里,两手搁在腿上,脸朝前方,一动不动。
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制服扣子系到了最顶上一颗,领口勒得死紧。
孙连城认识这个坐姿。紧张的时候,程度就这样,恨不得把自己钉在椅子上。
视线往右平移。
过道另一侧的第二排,赵东来抱着他那只走哪带哪的不锈钢保温杯,整个人歪在椅背上。
他的状态跟程度截然相反。
程度是绷着,赵东来是散着,但那种散法带着一股子怨气,写满了“我凭什么在这儿”。
赵东来确实觉得窝火。
大风厂那天晚上,一线现场他去了,维稳部署他做了。
挖掘机怼陈岩石的画面跟他有关系吗?
直播间里喷老同志的话是他说的吗?
沙瑞金在常委会上点名批的是孙连城和程度,跟他赵东来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
结果呢?
李达康一声令下,他也被拎过来陪绑了。
一千万的维稳基金掏了,学习班还得来坐着。
双重处罚,叠加享受。
赵东来拧开保温杯盖子,闷了一口茶,在心里把窦娥的名字默念了三遍。
窦娥六月飞雪,他赵东来六月飞冰雹。
纪委的工作人员从前排开始分发材料。
A4纸装订成册,封面印着“京州市专项干部纪律作风整改学习方案”。
趁着发材料的间隙,程度从第一排角落里站起来,端着笔记本绕了半圈,在孙连城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动作很自然,像是换个位置方便记笔记。
两个人的胳膊肘在扶手上挨了一下。
孙连城侧头看了程度一眼。程度也看了他一眼。
两秒钟的对视,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完了。
他们在体制里都混了大半辈子。
经历过的学习班、培训班、整改班加起来能绕京州城一圈。
张树立搞这么个班,李达康签的字。
冲谁来的,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今天坐在这里,就是被人当靶子的。
唯一的问题是,子弹打到什么程度。
讲台上,市纪委书记张树立从侧门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捏着几页演讲提纲,步子不紧不慢。
在主讲台后面站定,把提纲铺在桌面上,抬手扶了一下眼镜。
“同志们,今天这个学习班,是市委统一部署的专项纪律作风整改,大家到场很齐,很好。”
张树立的开场波澜不惊。
组织纪律的重要性,干部作风建设的长期性。
ZY关于从严治党的最新精神传达。
每一条都是教科书上翻烂了的老话。
孙连城的笔在本子上划拉了几行字,跟听天气预报差不多。
程度连笔都懒得动,两手交叠搁在材料册上,盯着讲台方向,耳朵在听,脑子在别处。
十分钟过去了。
赵东来的保温杯已经拧开又拧上了三次。
就在所有人以为今天这个班会在昏昏欲睡中走完流程的时候,张树立的声调变了。
“接下来,我要涉及一件具体的事。”
张树立把提纲翻到了第二页,食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
“日前的'一一六'大风厂强拆事件,在社会上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
孙连城的笔停了。
“事件发生过程中,部分干部在现场的言行举止,严重损害了党和政府在人民群众心目中的形象。”
张树立说这话的时候,左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在身体一侧比了一个极细微的手势。
教室后方技术控制台的位置,一个穿深色卫衣的年轻人看到了这个手势。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秒,落了下去。
回车键。
三个高清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同时亮起。
镜头一对着讲台,镜头二对着前排座席区域,镜头三是全景。
画面信号被实时推送到汉东省官方新闻网站的直播通道。
坐在台下的所有人,对头顶那三盏小红灯一无所知。
张树立的声调又抬了一档。
“孙连城同志。”
孙连城的后背僵了一下。
“程度同志。”
程度搁在材料册上的两只手慢慢分开了。
张树立盯着台下这两个人,眼镜片后面的视线冷冰冰的。
“二位在大风厂现场的表现,我今天必须讲清楚。”
“孙连城同志身为光明区区长,面对一位为革命事业奉献了一生的老同志,在上百万人观看的直播画面里,公然质疑其身份和动机。”
“程度同志身为公安分局局长,身着警服执法时,对老同志的态度冷硬粗暴,毫无敬意可言。”
孙连城握笔的手重了两分。
他在心里飞速转了一圈。
林明阳在省委常委扩大会议上,把这件事的性质定得明明白白。
最终结论是口头提醒,不处分,不检查,不留痕。
省委常委会的决议,白纸黑字。
张树立现在跳出来要他们检讨道歉?
这是要当众推翻省委的定论?
还是说,这就是沙瑞金授意的?
孙连城脑子里的弦绷到了极限,但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张树立还在继续。
“鉴于此事的严重性和社会影响,我代表市纪委,现在要求孙连城同志和程度同志当场起立。”
教室里的空气重了。
“就二位在大风厂现场的行为,向大风厂的工人群众、向老革命陈岩石同志,做出公开的检讨和正式的道歉。”
公开检讨。正式道歉。
这八个字掉进阶梯教室里,连空调的出风声都被压住了。
程度坐在孙连城旁边,两只手已经在桌面底下攥成了拳头。
他虽然不知道三台摄像头正在工作。
但在体制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攒下来的本能告诉他,今天这事极其不对劲。
学习班是李达康签批的,目的是走个形式。
李达康的原话通过张树立传下来,“意思到了就行,分寸把握好”。
现在张树立要他们当众检讨?当众道歉?
这叫“意思到了就行”?
这分明是公开处刑。
如果他们今天在这间教室里低了头、认了错、做了检讨。
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初在大风厂的行为是错误的。
可省委常委会已经认定了,程序合法。
低头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打林明阳的脸,打方令仪的脸,打那七位投票支持他们的常委的脸。
低了这个头,以后在汉东官场,谁还会信林明阳的判断?
谁还会觉得省委常委会的决议有效力?
更要命的是,低了头之后,沙瑞金那边就有了现成的把柄。
你自己都承认错了,那当初常委会的投票结果是不是也该翻过来重新审视审视?
程度在心里把这笔账算了个通透。
他和孙连城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孙连城微微摇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小到讲台上的张树立看不清。
但程度看得清。
意思只有一个:不站。
张树立站在讲台后面,两手撑着桌沿,等了五秒。
台下,孙连城坐着,程度也坐着。
“孙连城同志,程度同志。”
张树立又叫了一遍,声调往上提了半度。
“请二位站起来。”
孙连城翻开面前的材料册,两只手平平整整地搁在纸页两侧,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屁股,死死钉在椅面上。
赵东来坐在过道对面,保温杯的盖子拧了一半停住了。
他的视线在孙连城和张树立之间来回弹了两趟。
教室里其他人的呼吸声都轻了一截。
张树立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与此同时。
一辆考斯特商务车正行驶在通往林城的高速公路上。
车内,林明阳坐在中排靠窗的位置,手边搁着万能公文包。
窗外的绿化带和隔离护栏往后退去,发动机的声音低沉均匀。
他正在翻阅李成明准备的林城调研材料。
私人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邹文斌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和一个链接。
“明阳省长,京州党校整改学习班直播已开始,张树立刚点名要求孙连城和程度,要求二人当场检讨道歉。”
林明阳拿起手机,拇指在那个链接上停了一拍。
他把链接点开了。